南山
黄材水渠弯弯曲曲卧在田垄间,像一道青灰脉络,串起沿路村落,把活水引向连片稻田。我守这条渠埂快三十年,每日往返十公里巡护,寒暑不歇。
暮春清晨,薄雾还没散,天光刚透出来,我已经踩在湿软的渠边泥土上。目光扫过渠壁青苔、闸口水位,总有一只白鹡鸰从田埂灌木丛里窜出来,落在前头几步远的石沿。这鸟配色干净利落:前额、脸颊、整片肚皮雪白,头顶、后颈是匀净墨黑,翅膀缀着几道醒目的白纹;最惹眼是细长尾羽,走两步便上下轻颤,像是同我打招呼。
春夏繁殖季,它的羽色更鲜亮。冬日背部浅灰,入春后黑羽透出一层淡蓝金属光泽,白腹干净如新雪。它们爱在返青麦田边碎步奔走,尾羽一颠一颠踩出节奏,叫声清清脆脆“机灵、机灵”,高低带着颤音,顺着渠水流水声散开。
“又来陪我巡渠了。”我常常低声自语。两三只白鹡鸰落在渠边警示牌顶,歪圆脑袋打量我。说不清是一家子,还是常年碰面的熟鸟,我们好似有了默契:我往前走,它们便飞一段落在前头等候;我蹲下身检查涵闸渗漏,它们就站近旁啄食泥地小虫,偶尔啄几粒散落草籽,捉到蚂蚱便跳上石块慢慢吞咽。望着这小小的黑白身影,心里总松快几分,像多了个同伴。
盛夏日头毒辣,渠水晒得温烫,我寻老樟树树荫歇脚。白鹡鸰不会飞上高枝,只落在近地矮杈,安静低头用细喙梳理沾了水汽的羽毛。碎光从叶缝漏下来,落在它黑白分明的脊背,薄薄镀一层暖金。
寒冬北风卷过,渠水退落,露出黑褐色渠底。白鹡鸰缩起脖颈,蓬松羽毛抵御冷风,三三两两散在枯草、薄冰边上,不再成群。偶尔我兜里揣着早饭剩下的粥粒,撒在干燥石滩,它们会试探着小步靠近,啄两口便跳开,抖一抖被寒风吹乱的绒毛。漫长空寂的渠埂,有这几抹白影来回跳动,倒也不觉得孤单冷清。
渠道穿山过沟,沿路松动石块、疯长杂草、隐患蚁穴,半点不能马虎。铁锹清淤、石块填补渠缝、伸手探水流温度,这些活儿摸爬滚打二十多年,哪一段易渗漏、哪处容易堵水,我闭着眼都分得清。
有时白鹡鸰在滩地上急促鸣叫,声音比平日尖利。我虽不懂鸟语,却摸出规律,快步上前总能发现隐患:倒伏杂木拦了半幅水道、渠壁冲开小豁口。清理完障碍,水流重新顺畅流淌,回头便见它站在石头上反复啼鸣,“机灵”“机灵”,倒像在替我松口气。
傍晚我会开无人机航拍巡渠。落日把天际烘成橘红,渠面铺着碎金,从高空往下望,长渠如浅绸缠绕田野,一只只白鹡鸰是散落的小白点,贴着水面起落穿梭。
收工回到渠管小院,擦去一身泥尘坐在门槛看晚霞。白鹡鸰成群落在院墙、低矮桂灌,“急急留”“急急留”叫个不停,仿佛絮叨整日渠边见闻。我静静听着,大半光景都能猜出几分。几十年光阴,渠道翻修过几回,水涨水落往复,来来去去换了好几批守渠人,唯有这群白鹡鸰年年都在。我守一渠流水,它们伴我岁岁晨昏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