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季节深处

      张建安

      秋风掠过湘江河面,裹着清冽凉意,轻轻掀动我的衣角。

      我静坐江边青石,目光落进粼粼波光——那光里浮着半生感慨,浸着过往释然,也映着未来期许,思绪顺着江水脉络,一头扎进遥远过往,一头探向苍茫未来。

      江水悠悠,载着岁月沉淀,也映照着一个知识分子的精神归途:从资水上游九洲塘出发,从农家书生到深耕文脉的教授,一生在乡土与都市、过往与未来间交织,根却始终深扎在湘西南邵阳那片红土地里。

      记忆里的九洲塘,是资水南岸藏着的净土,如睡莲静卧群山之间。无繁华喧嚣,唯有农舍依水、田埂绕山,赧水顺着河岸流淌,清浅水声伴我长大。儿时赤足跑在江岸边,泥土沾着草木清香,偶尔踩碎几朵野花;看风帆船往来奔波,吆喝声此起彼伏;看渔民划木船撒网,渔网落水声混着渔歌,婉转悠扬;看炊烟从土坯房升起,裹着柴火与饭菜香,和晚霞一同落在河面,染得满河暖光。

      那时日子清苦,温饱尚难,但九洲塘的一草一木,早已把对文字的渴望种进我心里——那是走出大山的念想,是从资江到湘江、从乡村到都市的起点。湘西南的红土地贫瘠却倔强,种出的稻谷带着涩味,却养出了坚韧的人。为凑学费,我天不亮便上山砍柴,镰刀割过灌木的声响,是童年最熟悉的旋律;放学后下河摸鱼,冰凉河水漫过脚踝,碎石划破皮肤也不曾停歇。夜里在煤油灯下苦读,昏黄灯光映着土墙上的斑驳,蛙鸣虫声伴我至深夜。书本是通往外界的桥梁,文字是抵御苦难的铠甲,更是我蜕变的底气。

      夏日午后,我和伙伴蹲在池塘边青石板上,以竹为竿、以针为钩、以蚯蚓为饵,静候小龙虾咬钩。时光慢得像池塘里的水,哪怕只钓得一只,欢喜也能漫过塘岸,冲淡生活的苦涩。傍晚,母亲摘来嫩绿的青菜,就着小龙虾煮一锅清汤,无繁复调料,却藏着乡土最本真的鲜香——那味道融进骨血,后来走遍千山万水,再难寻回。母亲在灶台前的身影、父亲滴进红土地的汗水,这些带着泥土气的温情,成了我文学创作的底色,也是我从乡村到都市、从书生到教授的精神根脉。

      后来,带着九洲塘的气息、资江水的滋养,我走进长沙的学府。初到都市,繁华与故乡的宁静格格不入,陌生的环境与口音让我陷入迷茫,甚至怀疑自己的选择。但湘江穿城而过,与资江遥相呼应,这座城的历史底蕴,慢慢消解了我的疏离。

      在这份跨越时空的共鸣里,我褪去青涩与自卑,笃定了深耕文学、传承文脉的信念,从一介普通书生成长为蜚声学界的教授。我能在文学领域坚守半生,藏了故乡红土的滋养、长沙文脉的浸润。

      江风渐大,吹起鬓角白发。抬眼望江面,波光里的垂柳与高楼,是都市与故乡的对照,也是我半生蜕变的见证。黄昏时节,我开始思索未来:科技飞速发展,人工智能、大数据深刻改变着生活,我既为这份便利欣喜,也担忧人文精神被稀释——怕乡土里的温情、骨血里的坚守,被时代洪流冲淡。

      我构想的未来,是科技与人文共生共荣的未来。科技能拓展认知边界,却取代不了人文的温度与深度。就像我的文字,可借科技传得更远,让更多人看见九洲塘的乡土风情、我的半生蜕变,却始终离不了对人性的洞察、对情感的描摹、对历史的敬畏。未来的文学或许会更换载体,但核心永远是对人的关怀、对土地的眷恋、对精神的坚守——就像九洲塘的山水,无论时代如何变迁,始终滋养着一方人的心灵。

      夕阳西下,余晖洒在江面,镀上一层温柔的金。我站起身拍去尘土,目光愈发坚定——人生如季节轮回,深秋之后有寒冬,却也藏着来年的生机。从九洲塘的红土地到湘江边的岳麓山,我的一生始终与土地、历史、人文紧密相连。江水依旧悠悠,仿佛在诉说着我的蜕变与坚守,诉说着乡土与都市、过往与未来的永恒联结。

      季节深处,藏着岁月的沉潜,也藏着未来的希望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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