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立娜
当前，城市发展已告别重建设、重扩张的前半程，迈入重提质、重盘活的后半程，工作重心由“建新”转向“活旧”。中央城市工作会议明确指出，我国城市发展正从大规模增量扩张转向以存量提质增效为主的阶段，城市更新成为推动城市内涵式发展的重要抓手。
4月14日，湖南省博物馆和湖南烈士公园实现“无界衔接”，全国首个“博物馆+公园”融合项目正式开放。一堵围墙的拆除，释放出鲜明信号：城市更新是推动高质量发展的重要命题，更是走好城市建设后半程必须答好的治理考题。省博物馆与烈士公园打破壁垒、一体融合的实践，给出了一个鲜活样本——拆掉的是物理围墙，打开的是治理思维，凝练的是城市更新的实践与启示。
四大转变
馆园融合彰显城市更新治理新范式
馆园融合的核心价值，不在于空间形态的简单联通，而在于推动城市更新实现四重理念之变，重构存量时代城市治理的底层逻辑。
一是价值坐标之变：从“管理本位”到“民生本位”。馆园融合中，围墙的拆除，核心源于对群众体验的关切。省博物馆与烈士公园分属不同层级、不同主管部门，围墙实为行政边界的物理外化。闭环管理降低了履职难度，却抬高了群众体验成本——排队游客在墙外暴晒，晨练老人绕行不便，两大公共空间近在咫尺却互不相通。这一看似便利管理的设计，折射出重管控、轻民生的传统惯性。
这正是城市更新的第一重转变——从“管理本位”到“民生本位”。馆园打通后，游客不再露天等候，市民就近触摸三湘文脉、感悟红色底蕴，文旅资源相互导流，公共体验双向增益。一座城市的温度，不在于堆砌亮眼成绩，而在于治理愿意为普通人的细微感受而调整，让公共资源真正服务于人。
这一民生导向，在长沙其他城市更新实践中同样鲜明。天心区坡子街街道碧湘社区，D级危房改造将“全过程人民民主”贯彻到底，选择施工方每户都有投票权，设计方案须全体居民同意，运用“原址、原面积、原高度、原使用性质”的“四原”方案重建。一位居民的朴素感言很能说明问题：“连屋顶做成平顶还是斜顶，都是由我们自己决定的。”“问需于民、问计于民、问效于民”，正是价值坐标转变的鲜活注脚。
二是治理体系之变：从“条块分割”到“系统协同”。馆园融合表面是拆墙联通，深层则是跨部门、跨层级治理协同的一次成功实践。省博物馆由省文旅部门主管，烈士公园归属市城管系统，分属不同行政层级与职能体系。实现空间联通，绝非简单物理拆墙，而是省市联动、部门协同、权责统筹的系统工程。单一主体做好分内工作不难，难的是交叉地带、边界区域的统筹联动，而这恰恰是当前城市更新的普遍堵点。
这正是城市更新的第二重转变——从“条块分割”到“系统协同”。存量时代的城市更新，必须树立系统性思维：分工不变、理念更新，履职边界清晰、服务目标统一，摒弃“各管一摊”，追求“共治一域”。拆除有形围墙容易，打破无形部门墙最难，这既需要高位统筹调度，也需要常态协同机制。
正是在这种思维指引下，2026年3月，长沙市人民政府办公室印发《长沙市全面推进城市更新行动方案（2026—2030年）》，提出“探索建立以片区为单元的系统性更新模式”，将五一商圈、火车站、省博物馆－烈士公园等明确为重点示范片区，体现了从“单点突破”向“系统集成”的治理跃升。
三是实施路径之变：从“大拆大建”到“针灸微改”。此次馆园融合，没有大规模拆迁改造，不搞大手笔工程投入，仅通过拆除围墙、打通连廊、完善便民业态实现空间联通。改造规模虽小，成效却十分显著——人流有效畅通、空间充分激活，两大公共资源实现双向赋能。这种“小切口、微改造”的做法，与过去城市建设中动辄大拆大建的粗放模式形成鲜明对比。
这正是城市更新的第三重转变——从“大拆大建”到“针灸微改”。针灸式更新的核心要义，就是找准治理穴位，坚持最小干预、精准发力，打通空间经络、激活存量资源。城市更新的成效，不再取决于投资体量大小，而取决于群众的直观获得感。
长沙坚持走针灸式更新、存量盘活之路，以“无体检不更新”筑牢前置基础。近五年来，全市累计完成2336个城镇老旧小区改造，惠及超百万市民，持续拓展口袋公园、完整社区等公共空间。长沙创新的“六步工作法”被联合国世界城市日向全球推介，多项经验入选住建部可复制清单，城市更新获评全国改革典型案例。这些实践表明：针灸式更新不是“小修小补”的权宜之计，而是存量时代城市提质增效的必由之路。
四是供给模式之变：从“政府配餐”到“群众点菜”。馆园融合的缘起，并非自上而下的规划预设，而是源于市民长期反映的现实痛点：博物馆排队拥堵、公园文化属性偏弱、周边便民配套不足。项目依托政协委员提案推动落地，新增休闲座椅、便民业态、文化展示等内容，均紧扣游客与市民的真实需求，走出了一条需求导向的供给新路。
这正是城市更新的第四重转变——从“政府配餐”到“群众点菜”。传统城市建设多为自上而下的“政府配餐”，重规划落地、轻群众需求；新时代城市更新转向自下而上的“群众点菜”，坚持需求导向，把群众诉求清单转化为项目实施清单。以人民为中心，体现在城市更新的全流程实操之中。
这一供给逻辑的转变，在长沙基层治理实践中充分彰显。开福区东风路街道依托“党建+网格+志愿者”三位一体服务体系打造“共享达人库”，梳理家电维修、水电抢修、应急处置等六类“技能菜单”，精准对接居民日常需求；望城区赤岗路社区创新摊贩治理模式，强化回访评价机制，让群众成为城市更新成效的“阅卷人”。按需供给、精准匹配的治理方式，正是“群众点菜”模式的生动实践。
实践进阶
以融合思维推动城市更新走深走实
“馆园融合”的生动实践，为新时代城市更新提供了可借鉴的治理范式。2026年4月，省委、省政府印发《关于推动城市高质量发展的实施意见》，明确提出开展城市存量资源摸底、健全城市体检机制、以市场化方式盘活存量房屋，并鼓励老旧小区改造和自主更新，标志着湖南城市更新进入了系统推进的新阶段。立足“十五五”开局之年，长沙入选中央财政支持实施城市更新行动示范城市，更应扛起省会担当、擦亮城市更新品牌，建议从以下五个方面推动城市更新提质增效。
坚守民生初心，把以人民为中心落到实处。始终把群众满意度作为衡量更新成效的核心标准，聚焦出行安居、休闲文化等现实需求，优先破解群众急难愁盼。推广碧湘社区、湘农桥社区民主协商、自主更新经验，把群众诉求清单转化为更新项目清单，让城市发展成果更多更公平惠及人民群众。
强化系统统筹，破除部门壁垒与治理梗阻。健全高位统筹、部门联动、权责明晰、运转高效的协同机制，推进规划、建设、管理、运维一体化。以“馆园融合”跨层级、跨部门协同为样板，完善城市更新联席会议制度，打通规划审批、资金保障、落地实施各环节堵点，构建上下贯通、全域协同的治理格局。
坚持微改精提，走存量盘活有机更新之路。严守严控大拆大建要求，持续深化针灸式、渐进式微改造路径。坚持“无体检不更新”，完善“体检—诊断—治理”闭环模式，立足存量挖潜、保护活化，用好边角空间建设口袋公园，推进历史街区、老旧建筑有机更新，以最小干预实现最优民生效益，塑造有烟火、有记忆、有温度的城市空间。
畅通民意渠道，健全共建共治共享格局。完善民意征集、过程参与、成效评价全链条群众参与机制，落实事前问需、事中监督、事后评价。推广开福区东风路街道“共享家”治理模式，做实居民议事、民主监督，引导市场主体、社会组织、市民群众共同参与，构建多元共治的更新生态。
放大示范效应，打造城市更新标杆矩阵。以“馆园融合”为典型范本，推动文化场馆、公园绿地、商业街区、老旧小区、产业园区等空间功能融合。系统总结可复制经验，打造一批跨领域、复合型更新样板，以点带面整体提升城市品质，推动长沙从更新试点城市迈向全国示范标杆。
一墙之变，映照理念之变；一隅实践，指引治理之路。城市发展后半程，提质增效与治理现代化并行，“馆园融合”以小切口撬动大变革、以微改造彰显大民生，为城市更新提供了宝贵借鉴。（本文为长沙市社科联哲学社会科学规划课题“湖湘‘拙诚’精神融入长沙干部树立和践行正确政绩观的路径研究”研究成果；作者为长沙市委党校社会和文化教研部副教授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