丁恩文
夏的跫音,在蛙鸣试嗓、荷尖初擎露珠的时节里回旋时,不甘落幕的春,以雨水为墨,向夏日倾写了一封情书,洇着潮湿的欲念,轻轻落在立夏的肩头。老屋檐角的水珠,还沾着春花的粉香。我望着远处被雨水揉出新绿的田野,忽然读懂了农谚里那句“立夏不下,犁耙高挂”——这哪里是简单的节气谚语,分明是把一年的生计、土地的收成,都系在了这雨的重量里。
不远处的水田里,早起的农人弯腰补秧苗的身影,被黎明拉得很长,与跌落在水田中的晨曦叠在一起,成了一幅壮丽的田园画卷。“立夏到,秧苗俏。”这句儿时常听父辈们讲的俗语,我不由自主脱口而出,不小心惊飞了田埂上的一只白鹭。白鹭扑棱着翅膀,掠过水田,把发热的黎明揉碎在了田地里。
我沿着田埂慢慢行走,沾着露水的青草,打湿了我的裤脚。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清香,时光透彻着秧苗的清冽,像一杯刚泡好的新茶,让人忍不住深吸一口气;可那些被雨水洗礼过的草木,并没有受宠若惊……
回身极目远眺,我作别了整个春天。可还在夏日边沿徘徊的春,虽褪尽了一身的艳红,却把桃花的落瓣、梨花的残香,都妥帖地藏进立夏的衣襟里。那些褪去春意的花,竟在枝头发愣;鸟语却沉静下来,少了春日里的轻浮,多了几分对土地的敬重。
当我走到我耕种过的葫芦丘时,我一脚迈进夏日的门槛,静静抚摸立夏温润而蓬勃的身躯。心底揣着土地的执念,把种子的期许、丰收的渴望,一并安放于故乡那一湾清亮的水田里。浅浅秧苗,自此扎根了人间的烟火,也凝聚起尘世所有朴素的向往。燥热的夏日,从此便在青青的秧苗里启程……
我站在田埂中央,伸手抚摸风的轮廓,却触碰到了夏日的心跳。此时,口袋里一粒昨日存留的种子却探出了头,要莅临这珍贵的人间。我弯腰把探出头来的种子放进田里,看它在水田里打了个旋,与先它生长的秧苗温柔一拥,大有相见恨晚之势……秧苗在水中舒展腰肢的模样,像极了年少时的自己……它们带着对世界的好奇,立志要撑起一片天地。
风忽然裹着一阵清香撞过来,被它擦过的脸颊竟有些发烫。抬头时,一只飞鸟正掠过头顶,翅膀上沾着黎明的光,仿佛把整个温热的清晨都驮在了背上。我想起昨夜的那场宿醉,酒杯里还浮着最后一朵春菊。醒来时,一些关于春天的记忆,正顺着时光的缝隙一点点滑落。原来告别从不需要刻意,风一吹,春就成了身后的影子。
蝉声忽然从树冠里隐隐约约地钻出来,带着我熟悉的乡音,把整个夏日都揉进了那声悠长的鸣叫里。我循着蝉声望去,看见母亲站在田埂那头,手里拿着刚摘的黄瓜。“回来吃早饭啦。”她的声音被风传送过来,裹着烟火气,撞得我鼻头发酸。
流水般的岁月里,谁能固守得住什么呢?昨日的寂寞,被立夏的雨水层层浸染,慢慢化开。世间诸多庸常琐碎,渐渐沉落,被埋进了岁月的往昔间。唯有故乡的水田、母亲的呼唤,还有立夏时节种子破土的声音,像一枚永不褪色的印戳,刻在我滚烫的乡愁里。
我迎着风往家走,脚下的泥土仿佛沁出了饭菜的清香,秧苗在身后轻轻摇晃。夏日的阳光落在肩上,恰似一股暖流直抵心底。当我端起母亲为我盛的那碗热饭时,蒸腾的热气模糊了我的眼帘。米饭的香裹挟着饭桌上黄瓜的清鲜,不禁让人垂涎欲滴。我迫不及待地扒一口饭菜到嘴里,仿佛整个夏日的清风与生机都从舌尖上漫开。忽然我懂了立夏的深意——它从不是春的仓促告别,而是把春光余韵与人间光阴的柔软,都酿成了烟火里踏实的温暖。
母亲留在碗沿上的手心里的温度还未散去,像田埂上的风,像秧尖的露,像这漫长夏日里每一寸值得固守的时光。我低头扒着碗里的米饭,听见门外的蝉声又高了几分,而故乡的水田里,秧苗正借着风势,悄悄拔节生长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