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特
春夏之交的一个晴天,应邀和长沙本地几位作家一起游黑麋峰,也是一次文学采风。
一开始就是登山,一段九百多级的石梯,坡度七八十度,像是要给我们一个下马威。我习惯性走在最前面,又因膝盖有些问题,只好手脚并用,攀着护栏向上。
约摸攀上两百级石梯,大家已经气喘吁吁,说话也少了。我是一个爱出汗的人,额头、背上已经冒汗了。但不能停,人的惰性往往就在停下来的那一刻生长,而且往后的每一步,更想停下来歇息。这次登山计划路线,是先去海拔590.5米的山顶咖啡屋,再从山的另一侧下来。所以只要起步,就只能一个劲向上、向前,不允许有往回走的念头。
这一段石梯出奇的陡,前面梯级简直是竖在我的额前,像一只与我对峙的巨兽。爬过一半时候,擦汗时我回头看了看后面。哈哈,平时我们以“跟在屁股后面”来说走在背后的人;现在我看见的是一个个的头顶,那硬是“跟在屁股下面了”。
我脱下外套系在腰间,继续向上。费了九牛二虎之力,才将这九百多级石梯拿下,终于可以缓一口气了。T恤已经全部湿透,山风吹来,又感到阵阵凉意。接下来是一段稍显平缓的山道,轻松向前,依稀能够听到后面交谈的声音。
倘若放在平日,我大概不会这样费力,也不会这样努力。人的惰性与潜能,与环境相关,与信念相连。许多成长与成功,是不是来自没有退路的“逼自己一把”呢?
登梯的时候,虽说没有多少心思观赏身边风景,但低头时偶尔看到千足虫在石板上游走。千足虫也叫马陆,一种四亿年前就出现在地球的生物。一只小小的虫子,比恐龙还要早两亿多年,现在依然能够见到,这不就是典型的活化石么?恐龙一度是地球生物的巨无霸,却在6600万年前白垩纪末期灭绝,如今仅能见到巨大的化石。一强一弱两种生物演变与延续,却呈现完全不同的结局。
山路平缓了,才腾出一点精力看向两旁。山间满目皆绿:嫩绿、浅绿、深绿、墨绿。郁郁葱葱的香樟开着细小的白花,红色的杜鹃花火一般燃在山涧边……然而,我识得的树木花草十分有限,此外漫山遍野的绿植都叫不上名字。
竹子,象征着气节与谦虚的“四君子”之一,山脚、山腰、山顶随处可见它们。脚边那些刚刚冒尖不到半尺的新笋,像是从地洞探头的山鼠,好奇打量这个世界;坡上新竹高的一丈有余,身披麻灰色铠甲,伟岸英气,像一个个守护山林的战士,也像一支支刚劲的毛笔,正在山间书写文人赋予的气节。
途中,还看见一枝枝嫩竹笋奋力拱开上百斤的石板,无比坚毅地钻了出来,让我无比惊讶。这神奇的力量,一定来自竹子的坚韧个性和对光明的向往。
清代书画家、文学家郑板桥在《竹石》中写到:“咬定青山不放松,立根原在破崖中。千磨万击还坚劲,任尔东南西北风。”这次实实在在见到了竹笋的坚劲,也仿佛听见竹笋一声声拔节脆响。
抵达山顶咖啡屋,眼前无比广阔,俯视山野、建筑、田园,不觉心旷神怡。喝一口醇厚的拿铁,慢慢享受登顶的喜悦。
回想一路上见着的这山、这石、这竹,以及活化石一般的马陆和更多不识的东西,就像在翻阅一部大自然经典。倘若不花心思,不看注解,真还难得将它读懂。而像我这样,即使累得满头大汗,也不忘适时停下脚步,心怀敬意看上几眼,献上一份对山和岁月的尊重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