尧育飞
锺叔河老了,老到每出一本新书,他往往要说这可能是他的最后一本。但九十岁以后,锺叔河几乎每年都有新作问世。《念楼题记》是九十六岁锺叔河的又一本新书。
锺叔河病了,他常常说再搞个一年半载就好了。然他的思维始终清晰,他的生命意志并不随躯体的老去而衰朽。八十岁以后,和锺叔河文字交谈的人远超从前。
该怎么评价这位半生呼吁“走向世界”的老人呢?把目光转向《走向世界丛书》《中国本身有力量》《念楼学短》《儿童杂事诗笺》等书,固然没有错,毕竟那些书是锺叔河事业的见证,是皇皇的“正史”。不过,晚年锺叔河编选的几部书,我以为更可见他的真性情。《今夜谁家月最明》有他最温暖的人生记忆,而《念楼题记》直是锺叔河人生可贵的“副文本”。
题记本是书前书后的题词,借以抒发对书和人的感想,而锺叔河却把这类文字视作日记,用心经营,于是有了这部《念楼题记》。是书收了330多则题记,足够反映锺叔河的人生态度和文史杂感。
通观全书,八十岁以后的题记占近九成。固然,这是锺叔河晚年声望日重,求签名者日众,老人不得不与之周旋的结果,却也可见他晚年人情练达、提携后辈的苦心。譬如题寄袁复生云:“少进酒家早些办喜事,多作文章晚点得名声。”注云:“袁复生是我看好会写文章的年轻人,唯迟迟不结婚是其缺点……”这份拳拳眷注之情,不免越界,但对看重的青年,锺老忍不住寄托文章之外的期待。
锺老的晚年,未尝没有落寞,《念楼题记》于是也不乏冬烘的文字,而终于还是深味人间的甘苦之言。九十岁的他感叹:“世事苍茫,人生有限,在此世间无可如何事,吾辈亦只能尽其在我,活一天坚守一天而已。”同样的话,三十多年前,锺叔河在与谷林通信中也说过:“文化非一二书生所得维持,则亦听之而已。”听之任之,逍遥齐物,保我残生,这是锺叔河的庄周面相。他也确如庄子一般,眼极冷,实则心肠极热。三十多年前仅有一面之缘的叶淑穂来书索赠,他即题签寄往。未曾谋面的后生蔡月琳为刻印章,他也专书一纸。有人在锺叔河处吃过闭门羹,有人却每每得到他的厚爱,我以为《念楼题记》里也藏着人生遇合之寻常与不寻常。
少年时,锺叔河在日记本《朝夕之记》上写道:“最可贵的是沉默,最要紧的是工作。默默地工作——”这是他自警的志向,而很多与锺老闲谈的人大约都得到他的叮嘱——“做自己的事”。他这么劝别人,只他自己就这么一路走来。一路走来,锺叔河始终如一,这是我读《念楼题记》印象特别深的感触。
年轻的锺叔河亲师取友界限严格,这种棱角分明的处世态度使他招致许多苦难,却也锻造了他傲岸的人格。他十九岁时在日记中鞭策自己“做一个不负国家民族和自己良知良能的人”,中年以后常引缪塞言:“用自己杯喝水”,九十五岁忆生平诗云:“我生辛未本是羊,却愿变条丧家狗……胜似人间两脚徒,一世低头跟人走。”从中不难发现,他念念不忘的是提高自己,启迪他人。观《念楼题记》,可见他的苦口婆心,可见他的忧时感世,可见他的怒目圆睁,也可见他的慈眉善目。他是湖南平江走出的湘军后代,是近代长沙时务学堂学生的后裔,然他终于是他自己,是始终致力于走向世界、走向文明的现代人。通读《念楼题记》,我分明看见锺叔河这样走来。起初是意气飞扬的少年,中年忽然隐身,然后是登高而呼的出版家,渐渐学者化,写得一手好散文,而终于修成一位智慧的老者。
人生有正本,光辉事迹、高头讲章是也;人生也有“副文本”,逸闻趣事、奇谈怪论是也。《念楼题记》,笔墨散碎,却是堪为锺叔河人生“别传”的“副文本”。
本期领读者:尧育飞,湖南大学中国语言文学学院副教授、博士生导师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