编者按:7月29日,一条公益短信将“时代楷模”王戟的名字送入公众视野,相关话题迅速登上网络热搜,这位“冲锋不止的科研尖兵”让无数人为之动容。
可,一个人究竟要被多少双眼睛看见,才算真正被认识、被了解?
母亲的目光、妻子的守望、同事的并肩、学生的追随、邻居的挂念、医生的叮嘱、机场工作人员的默默相助……这些来自不同角落的注视,让我们看到的不是一尊雕像,而是一个有温度、有韧性的生命。透过这些目光,我们才真正看见了他。
而,一个人被看见的最终意义,或许不在于被多少人仰望,而在于他的光,是否照进了另一些人的路。
母亲刘桂枝
1969年11月,我的儿子王戟出生于上海。要取名字时,我首先想到了“戟”——中国古代战场上冲锋的复合型兵器。孩子的父亲欣然赞同:“好!戟者,国之利器也。”
“执干戈以卫社稷”,这个承载着报国厚望的名字,注定了我的儿子王戟与国防事业的一生羁绊。
“人身上什么东西,别人拿不走?”这是我从小问儿子的问题。他那时候还小,愣在那儿答不出来。我轻轻点了点他的小脑瓜,说:“是脑子里的知识。”
儿子好像听懂了。从那以后,他学什么都快。在我的悉心教育引导下,他仅用2年时间就学完小学课程。
后来他考上了国防科大,再后来当了教授,但他骨子里的东西一直没变——做就要做到最好,而不是得过且过,人云亦云。
2013年,他生病的事瞒了我3个多月,当时我一直在家照顾瘫痪老伴。我知道的时候,他已经脱离危险了。儿子病后第一次跟他通电话,我紧紧握住话筒,深吸一口气说:“儿子你不要说,听妈说,身残志坚的人多了去了,如果你不能够面对的话,别人就会说,哎呀,这个孩子太可惜了,如果你能够面对,大家都会帮你,都会推你一把!”
“妈,我听你的。”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儿子的声音一如往常。
“听妈的,妈就放心了。”放下电话,我久久地坐着,泪流满面。我知道,儿子心里那口气,提起来了。
后来有人问我,哪来那么大信心?我说:“只要他脑子没坏,就一定能站起来。”可我心里清楚,儿子能活下来,靠的不只是他自己。那个深夜,学校领导赶到医院恳切地对医生说:“不惜一切代价抢救他!”
“王戟的命是组织救回来的。”我对每一个人说,“如果没有学校和医院的全力救治,我儿子早就没了。”
“你唯一能做的,就是把工作做好。怎么报答组织,都是应该的。”我经常这样对儿子说,儿子听进去了,他又“站”起来了。
一次,我推着轮椅送准备出差的儿子下楼。看到我落下眼泪,儿子说:“我总要面对嘛。我感觉很充实,这不是很好吗?”
这个儿子,从小不用我操心。现在,更不用了。
妻子黄春
我是他的师妹,我们因“天河”结缘。
结婚的时候,我们请了半天假去领证,路过一家饭馆简单吃了个午餐,下午便赶回单位加班。没有婚礼,没有蜜月。一个月后,“银河-Ⅲ”正式通过验收——那是我们最珍贵的结婚礼物。
但命运的巨变猝然而至。2013年1月23日凌晨,王戟突发主动脉夹层破裂。那个深夜,医院走廊的灯光惨白,手术同意书上的字密密麻麻。医生站在对面,交代着风险——“死亡率高达20%”。
我捏着那支签字笔,指尖冰凉,笔尖抵在纸面上,却怎么也使不上劲,手抖得厉害。
回到家,两岁多的女儿睡得正甜。我坐在床边,望着窗外无边的黑暗,想到瘫痪的公公、病危的丈夫,泪水汹涌而出。
那个夜晚,我用力擦去泪水,对自己说:“让悲伤尽情来吧,但要尽快过去。这个家,不能倒。”
从那以后,我再也没哭过。半年间,147天的重症监护,10余次手术,几十次病危通知。每一张风险单,都是我签的,我的手从颤抖到沉稳。
王戟醒来,第一眼看见的,是我俯身时温婉的笑容。“王戟,你醒了……”我轻声唤着,仿佛他只是睡了个长觉。
有人问我,那段日子我是怎么熬过来的?我笑着说:“困难只是一时的。我的责任就是把家庭照顾好,把工作做好。”
4月初,刚做完创口止血术,他就躺不住了:“帮我把学生的论文带过来吧。”从此,病房成了他另一间“教室”。
2015年春节过后,他摇着轮椅,又出现在了校园里。我提醒他注意身体,一遍又一遍,可他哪听得进去。
重返岗位不久,他主动请缨牵头某国防项目。与此同时,我也成长为银河、天河系统研制团队的中流砥柱,作为编译系统技术带头人,参与多个国家和军队重点型号工程。天河楼南北楼相距虽不过百米,我们夫妻俩却只有在食堂吃晚饭时,才难得碰上一面。对于工作,我们约定互不打扰。
同事们说我们“心大”。其实不是心大,是我们知道——爱家的方式,就是一起把国家的事干好。
同事唐玉华
1984年,我担任助教,第一次见到王戟。
每次谈起计算机,他的眼里都闪着光。编译理论和数理逻辑是他最喜欢的两门课程,他总是坐在教室前排,上课时积极提问、求知若渴。
后来他成了我的同事。我看着当年那个“小家伙”长成了学科带头人,也看着他的生命被按下暂停键、重启键和加速键,但他的研究始终与国家的需求同频共振,无论遇到什么挫折从未偏移。
王戟因为忘我而病危,闯过生死线后他依然忘我。2021年以后,他肾衰竭,每周三次透析,身体越来越虚弱。但他还是最早到办公室的人之一。还记得,一次项目推进会,王戟一直追着合作方完成预定指标,双方从上午9点一直争论到中午。由于下午还有课要上,我给王戟打了一份盒饭便匆匆离开。后来我得知,到下午讨论结束,那份饭王戟一口没吃。
他在抢时间,命运也在抢他的时间。眼见这些年因为坚持高强度工作,王戟的身体愈发虚弱,我真的心疼无比。
他让我相信,有人真的可以把初心熔铸成信仰。
同事毛晓光
我们师出同门,都是陈火旺院士的学生。
作为师弟,当年我博士毕业论文3次开题失败,就火急火燎地找师兄王戟“支招”。师兄条分缕析,建议我往“混成系统”方向钻研。
在我的印象里,师兄“就像一部雷达”——他不仅能够敏锐地捕捉学科发展的最新动态,更善于深入思考前沿进展未来将走向何方。师兄邀请我一起干时,“高可信”这个方向,国际上研究都不多,国内更是刚刚起步。
他做的高可信软件研究,是个冷门方向。论文发表难、成果产出慢、应用领域窄。很多人中途退出了,为什么我们能跟着他一干就是20多年?因为共同的信仰和使命——着眼国家和军队的需求,啃最难啃的“骨头”。
我们团队里,吵归吵,争归争——吵得再凶,出了实验室,照样一起撸串。这种“允许吵架”的传统,是师兄从陈火旺院士那里传承下来的。他说:“做学问不是比资历,谁对就该听谁的,要拿数据说话。”
2021年,国防973项目顺利通过验收。不久后,师兄又因尿毒症再次倒在了课堂上。此后每个星期,他都要到医院进行透析治疗。我感叹,他身体虽然这样,却还在一遍遍地去跟军队呼吁,要重视软件安全可信的问题。他确实是盯着国家、国防在思考问题。
而说到成就感,我们团队做的很多任务是不能说的,一个字都不能说。其实,即使能说,也难说清楚。
同事陈立前
在我的求学阶段,作为他的学生,我记得,王戟老师总是提前到达教室,以便跟学生多沟通。印象中上数理逻辑课时,王老师总揣着一个记满公式的本子,课前把课本推导重演一遍,课后习题亲自做一遍。
“不然被学生问倒了怎么办?”王老师的这句话,让我恍然大悟,“做高可信软件研究,容不得半点投机取巧。我们要做的,是把‘可能’变成‘必然’。”
我至今难忘一件往事。刚读硕士时,王老师交给我一本出版不久的国外学术专著,要我用一年时间认真研读。我依言照办,后来撰写博士论文时从中获益匪浅。更令我没想到的是,10年过后,那本专著的作者摘得了有“计算机界诺贝尔奖”之称的图灵奖。
“王老师当时是怎么看出来的?”每每提及此事,我总是敬佩不已,也由此深深地记住了王老师常说的一句话:只有站上高山,才能看到更高的山;只有做前沿的科学研究,才更容易发现前沿。
前沿在哪里?在王老师眼中,它不只是学术上的新概念,还是国家和军队战略层面的新需求,二者紧密结合,才是“值得研究的研究”。
(下转T6版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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