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版面

轮椅上的“星光”

      

    文梓人    李银林

      湘江之畔,梧桐影里。国防科技大学天河楼的走廊,总在清晨响起一阵轻缓的滚轮声。那声音不疾不徐,碾过光洁的地砖,停在实验室的工位旁,停在三尺讲台的侧畔,也停过透析室门外的等候区。循着声音望去,最先接住目光的,总是轮椅上王戟那一抹舒展的笑意。

      关于王戟的诸多记述里,厚重的科研成果、耀眼的学术头衔固然令人敬服,但真正叩击人心的,却是三个最寻常也最有力量的细节:一抹始终平和的微笑,一架陪他冲锋的轮椅,还有一次次无人留意、无声的挪动。这三个细节,拼出了一位国防科研战士最鲜活的风骨,也写就了一段关于坚守与热爱的生命答卷。

      微 笑

      苦难开出的花


      人们常说,笑容是灵魂的模样。见过王戟的人,都忘不了他的笑。

      那绝非历经沧桑后的刻意客套,亦非面对镜头的职业表情,而是从眉眼间自然而然地漫出来的舒展与平和——如山涧清风,如檐下月色,安稳沉静,带着穿透岁月的力量。谈起那场长达十三个小时的生死手术,他轻描淡写地化去了命悬一线的惊险,笑着说,最艰难的抉择都落在了家人肩上。而说起每周三次每次四个小时的透析与高位截肢后的种种不便,他眉眼弯弯,语气淡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。就连和学生对着满屏代码推演逻辑,和团队围着方案争论到深处,轮椅上的他也总带着笑意,镜片后的眼睛亮得像盛着星光。

      我们总习惯性地认为,苦难应当配以紧锁的眉头、沉重的叹息,该有藏不住的怨怼与疲惫。可王戟偏不。命运将最沉重的枷锁套在他身上,想让他露出颓然的神色,他却笑着坐回了电脑前,笑着“站”回了讲台上。

      这笑容从来不是对痛苦的回避,而是对使命的笃定。当一个人心里装着比肉身更辽阔的天地——关键核心技术自主可控的信念、一代代传承的银河精神、青年学子的成长与未来,那些肉体的磨难便都成了可以跨过的沟坎。他把透析的时光揉进论文的批注里,把康复的汗水融进行行代码中,把所有的煎熬与不易都化作了笑容里的底色,温和,却有千钧之力。

      他也将这笑容化作了温柔的力量,递给身边每一个人。学生请教问题,再基础的疑问也能得到笑着的耐心解答;团队遇上瓶颈,那抹笑意一出现,大家便觉得没什么坎跨不过去。就像当年恩师陈火旺院士把坚韧与担当传给他一样,他也用这抹微笑,把乐观与坚守,悄悄种进了年轻人的心里。

      原来真正的强大,从来不是嘶吼着对抗命运,而是哪怕满身伤痕,也依然能笑着面向前方。

      轮 椅

      并肩冲锋的战友


      如果说微笑是王戟递给世界的名片,那么,那架始终安静陪在他身侧的轮椅,便是他与命运并肩前行的无声战友。

      那是一架再普通不过的轮椅,没有耀眼的装饰,没有特殊的改装,和医院、校园里无数轮椅别无二致。可当它碾过实验室的走廊、停在晨光里的讲台旁、静静等在透析室的门外时,便承载了远超其本身重量的信仰与热爱。

      没有人会忘记这架轮椅驶入他生命的节点。四十三岁,正是科研工作者最黄金的年纪,一场突如其来的重疾,将曾经健步如飞的人永远固定在了那方小小的座椅上。命运的考验并未就此止步,多年后肾衰竭又接踵而至,往后的每一段路途,都要与病痛长久相伴。我们总忍不住设想,最初坐上这架轮椅时,他心里该有过怎样的失落与茫然——一个习惯了向前冲锋的人,突然要靠轮子丈量脚步,该是何等的落差。

      可他从未让轮椅成为自己的“标签”,更没让它变成退缩的理由。这架普通的轮椅,反倒成了他移动的科研岗、流动的三尺台。

      推到实验室,它就停在工位旁,屏幕上是一行行严谨的代码,桌边堆着待审的文稿。轮椅上的王戟身体前倾,目光锐利又专注,思路清晰地拆解算法,常常一忙就是大半天,浑然忘了身体的疲累。轮椅限制了他站立的高度,却从未限制他思想的深度。在高可信软件这片曾经的无人区里,转动的车轮踏出的,是中国科研自主可控的坚定步伐。

      推到教室,它就守在讲台一侧。从教三十余年,他早已习惯站着推演公式,站着和学生对视交流,可即便坐在轮椅上,他的课堂从未因此失色。他的语调依旧平缓、逻辑依旧清晰,从基础理论到前沿突破,从科研初心到青年担当,学生们听着听着,常常会忘了老师是坐着的,只记得他眼里的光,记得他谈起事业时的热忱。

      有人说,轮椅是残缺的象征,是困住脚步的牢笼。可在王戟这里,轮椅是战马、是船桨、是换一种方式奔赴远方的翅膀。他不能再用双脚去丈量大地,却用思想抵达了更辽阔的星空;他不能再站在试验台前日夜坚守,却坐在轮椅上守好了一方科研阵地。

      那架静静停着的轮椅,本身就是一句无声的誓言:身体可以被局限,使命却永远不会被禁锢。只要初心还在,哪怕坐着轮椅,也一样能向着星河,奔赴远方。


    挪 动

      藏在细节里的坚强


      在所有关于他的画面里,最容易被忽略、也最有力量的,是那个转瞬即逝的挪动小动作。

      谈话的间隙,讨论的停顿,或是课堂上切换幻灯片的几秒里,轮椅上的他总会用双手撑住两侧扶手,悄悄将身体撑起、挪动,再缓缓落下。整个过程不过数秒,他的话音不曾中断,脸上的笑意也不曾消减,仿佛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调整。

      可当我们读懂了他的身体处境,便会明白那一次次的挪动里,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坚韧与体面。

      对于高位截肢的人而言,久坐从不是易事。全身的重量压在残端与臀部,时间一长,麻木、酸胀与刺痛便会层层袭来,血液循环不畅的憋闷,神经末梢的幻肢痛,都在无声地啃噬着人的耐力。健康人下意识的一次侧身,对他来说却要调动双臂与腰腹的全部力量——攥紧扶手,发力撑起,一点点挪动位置,找到相对舒适的角度,再慢慢放下身体。短短一个动作,耗费的气力,或许不亚于普通人走完一段长路。

      更动人的是,这样的费力,他从不当成一件需要被关照的事。

      和学生讨论课题,一聊就是两三个小时,压迫感袭来时,他就趁着学生低头思考的间隙,不动声色地撑一下扶手,轻得像一片落叶,生怕打断了学生的思路,分散了学生的注意力。课堂上亦是如此,他始终保持端正的姿态授课,抬手比画,娓娓道来,只有在翻页的空档里,他才会快速调整一下坐姿。台下的学子们沉浸在知识的讲解里,很少有人留意到这个细节,更少有人知道,讲台上清晰推演的逻辑背后,是老师一直在默默对抗着身体的痛感。

      就连接受采访时,这份克制与体面也分毫未减。面对镜头,他永远温和从容,谈起过往云淡风轻,说起未来眼神明亮。那些隐秘的疲惫,那些费力的挪动,都被他小心翼翼地藏在了镜头的缝隙里,留给世界的,永远是平稳的声线与舒展的笑容。

      细细想来,那一次次无声的挪动,又何尝不是他人生的缩影。

      命运的风暴袭来时,他的人生轨迹被迫“挪动”——从站立奔跑的科研尖兵,变成与轮椅为伴的坚守者;从广阔天地,退守到一方座椅之上。这是一场巨大的落差,可他没有颓然倒下,而是像调整坐姿一样,一点点调整着人生的姿态。他把重心从双腿挪到双手,从奔跑挪到深耕,从丈量大地挪到探索思想的星空。他挪去了抱怨与不甘,留下了专注与笃定;他挪去了脆弱与彷徨,留下了坚韧与担当。

      这世上真正的坚强,从不是喊着口号与命运硬碰硬,而是在无人看见的地方,默默咬牙扛下所有不适,转头又平静地投入生活与工作。就像他那一次次无声的挪动,没有声响,没有张扬,却藏着最动人的力量——那是不向苦难示弱的体面,是不向命运低头的坚强,更是一位科研战士刻在骨子里的自律与担当。

      滚轮声再次响起,缓缓消失在走廊的尽头。那抹微笑,那架轮椅,那些无声的挪动,没有悲壮的嘶吼,没有刻意的煽情,只有平和的接纳,和从未停下的脚步。

      我们总在寻找英雄的模样,总以为英雄该有雷霆万钧的力量,有惊天动地的壮举。可王戟告诉我们,真正的英雄主义,是平静地接纳命运的重击,然后转身继续奔赴自己的战场;真正的信仰,从来不是挂在嘴边的口号,而是在风雨袭来时,依旧守住初心,不停冲锋。

      轮椅困住了脚步,却困不住一颗永远向前的心。那轮椅上的星光,不仅照亮了自主创新的科研长路,也照亮了每一个后来者的报国初心。它静静闪耀在湘江之畔,闪耀在强军兴军的征程上,告诉所有人:心有家国,何惧路长;身有坚守,处处皆是战场。

      

    版权所有,未经授权禁止转载、摘编、复制或建立镜像。如有违反,追究法律责任。

    2011年12月25日之前的内容请点击下方按钮前往浏览
    前往
    关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