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​李兴锐没有带过兵,也没有参加进士科考,更没有显赫家世,然而,他却凭着一条敢拼的命、一颗勇于救世的心和长沙人那特有的“吃得苦、霸得蛮”,从浏阳山沟沟里一步一步地走到两江总督任上……放眼整个清朝,能够长年累月地务实笃行、清正自持,且卓有成效者,李兴锐实属凤毛麟角。

百年几日得身闲|“文脉长沙”专栏

  • 插画/何朝霞 插画/何朝霞

      朱鹏飞

      壹

      清朝同治九年(1870年)春夏,一阵骤雨洗过京城。天边渐次放晴,青石板路缝隙间还凝着湿漉漉水光。晌午后,一袭半旧青布长衫的李兴锐约浏阳同乡贺云舲、毕醇斋,共赴另一位浏阳同乡、户部主事谭继洵的游陶然亭之约。

      “勉林(李兴锐字)兄,久候了!”快到陶然亭外的柳荫下,谭继洵含笑相迎,身边围了几位熟稔的友人。李兴锐快步上前,拱手见礼,目光扫过众人,皆是平日往来密切的同道:笑着颔首致意的是户部官员皮宗瀚;自带几分武官英气的司马李光莹,正抬手遥指西山,赞叹眼前美景;还有举人李世德,显然已喝得几分醉意。

      “诸位兄台,久违了!”李兴锐声音里带着几分旅途风尘。“刚忙完赈务,从燕赵大地归来赴皇太后之接见……多谢众兄趁这般闲情相邀。”

      谭继洵笑着拍他肩膀:“勉林兄半年来为燕赵灾民奔走呼号,佳话早已传遍京都。今日特邀诸位来为兄台接风洗尘,领略美景,暂离案牍辛劳。”

      众人簇拥着入亭,径入堂中,豁然开朗。四面轩窗敞开,西山秀色尽收其中。雨后层峦叠嶂间笼罩着淡淡云雾,苍翠的林木更显润泽,如一幅晕染开来的水墨长卷,铺展眼前。近处亭台草木清晰可辨,沟渠因雨水充盈潺潺流淌。芦苇挨挨挤挤的叶片上挂着晶莹水珠,蛙声阵阵此起彼伏,与潺潺流水声交织,如天然乐章。

      李兴锐窗边远眺,呼吸似乎变得轻快了几分,抚掌赞叹:“这般景致,看得我胸襟为之一宽。”

      清风吹酒醒。李世德目光落在堂内楹联上:“‘客醉共陶然,四面凉风吹酒醒;人生行乐耳,百年几日得身闲。’意境超脱,道尽了世间闲情。好联,好联!”众人围拢过来,颔首称是,细品却各有心思。

      从战火纷飞下的粮草转运、灾荒年月里的人间疾苦,到官场的载沉载浮、百姓的坚韧不屈,李兴锐回想起来恍如昨日。这些经历,如烙印刻在他心上,让他越发明白,所谓的“身闲”有几分奢侈。他目光深邃,久久未言,抬手,指尖轻轻拂过楹联上凹凸不平的刻痕。对联如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积压已久的思绪。

      自为曾国藩幕僚以来,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时钟,难能有过真正意义上的休息。曾国藩移督畿辅时,特奏朝廷,调遣他一同北上。年初,畿南地区遭严重灾荒,百姓饿殍遍野,惨状触目惊心。他身负勘察灾情、督办赈济之重任。春寒料峭,朔风刺骨的正月初六日,便整装启程,历四月,完成赈灾督查事务,想想那些依靠他存活下来的百姓,岂敢“身闲”?

      此番受曾国藩保荐授大名府知府,得以蒙召引见皇太后。提前入都,偷得浮生半日闲,与贺云舲几番同游京城巷陌。尤其那次琉璃厂之行,松竹斋的宣纸、宝文斋的典籍、一品斋的佳帽、仁昌金店的珍饰、万丰扇店的雅扇,闲逛于达官显贵往来的京城老字号,平添了几分雅兴。店内陈设琳琅满目,藏品丰富,让这位乡村汉子心驰神往。他极力克制着心头的喜爱,终究还是购得砚台、印色与典籍等数件,聊慰此行。

      “勉林兄,此番凝神,在思量何事?”谭继洵的声音打断了李兴锐沉思。他回过神来浅笑:“对联意境深远、颇有余味,看得有些出神了。”亭内一派热闹,或指点山河纵论天下大势;或闲话古今聊史海遗闻,笑语声阵阵传来。李兴锐静坐一隅,表面上凝神细听,心底却思绪翻涌,老家方言词“出湖”蓦地浮上心头。地形原因,湖南历来闭塞,人们活动的范围不出洞庭湖。“有出湖”成了闯荡四方、有出息的代名词。于乡里而言,今天在座个个是“有出湖”的人物,“百年几日得身闲”,却难以言说。

      前路更多挑战与重任,是为民福祉、为国安宁而马不停蹄奔波劳碌?还是停下脚步,享受片刻清闲与自在?这位素以沉稳干练著称的浏阳汉子,陷入沉吟中,但凭“先天下之忧而忧”的信念鞭策前行,或许才是他心中的“陶然”之境。

      贰

      清朝道光七年(1827年),李兴锐生于长沙府浏阳县。十八岁时父亲逝世,他扛起家庭重担,跻身生员之列后,以教书授徒为业。

      面对频繁动乱和极不安定的社会环境,青年李兴锐常常思索着如何去应对。他召集乡中精壮人员组建团练,并亲自制定章程,严明纪律,白日操练乡勇,夜间清查内奸,布防巡逻,以雷霆手段震慑匪寇气焰。团练御乱初试锋芒,他在地方声名渐起。

      那时,太平军挥师入湘,兵锋直指省城长沙。浏阳征义堂匪患趁机作乱,消息传来,境内人心惶惶,谣言四起。李兴锐临危不乱,一面妥善安排兄弟护送母亲前往安全地带,一面奔走于邑中各乡,召集乡绅士民共商御敌之策。他激发众人斗志,扩充团练规模,日夜加紧操练。

      湖南巡抚幕僚左宗棠派江忠源率军驰援,李兴锐主动请缨,率领团练配合官军作战。他们运送粮草、镇守要隘,成为平乱战局中不可或缺的力量。经数月,征义堂匪患平定,江忠源因功超擢署理湖北按察使。

      李兴锐务实干练的作风与临危不惧的胆识,赢得了地方官吏的高度赏识。龙山人李竹浯任浏阳教谕,善于识人,以培养贤才为己任。他见李兴锐文武兼备、品行端方,深为器重,认为他非池中之物,两人常纵论经世之学。李竹浯对时人说:“浏阳出人才,没人能超过李兴锐。”

      太平军攻陷江西抚州后,又图谋进攻浏阳,窥伺长沙,湘东防线岌岌可危。湖南巡抚骆秉章闻讯,急令李兴锐率军抵挡。李兴锐与守备周虎臣领兵赶赴虎坳,此地山势险峻,是抵御太平军入境的咽喉要地。他抵达前线后,勘察地形,指挥乡勇运石筑垒,构建防线;又因地制宜,刳木为炮,赶制防御器械。太平军主力猛攻之际,他身先士卒坚守阵地,日夜与将士们死战不退,成功击退太平军,守住了长沙东部的门户。

      有天,在江西办理捐输事宜的道员帅远燡路过浏阳,李竹浯邀来李兴锐。教谕官舍里,促膝长谈时政,深夜不停。帅远燡拍案而起说:“李先生性情坦荡、肝胆相照,是个能共患难的人。”并向曾国藩举荐李兴锐。加上李竹浯亦写信举荐,曾国藩回信征召。不久后,帅远燡殉难,李兴锐不顾路途艰险,收葬遗骸;又承担起抚育其遗孤重任。后来,还委托侄子寻访帅远燡文集,确定篇目次序,整理为五卷,校勘并刊印。

      从此,李兴锐随湘军从抚州出发,在湖口军营拜见曾国藩,加入其幕府。他在军事讨论中屡屡提出精准见解,对战场形势的研判、兵粮调度的谋划,皆切中要害,深受李鸿章、郭嵩焘、李元度等幕僚推崇。

      曾国藩常一一观察僚属:有胆气血性者令其领兵打仗,文学优长者办理文案,学问渊博者校勘书籍,胆小谨慎者令其筹办粮饷。在他身边办理咨文、奏折、信函、批札的幕僚,或主办粮台、厘金局、盐务局、编书局、营务处等要职的,都是幕府核心成员。不久,曾国藩让李兴锐总管山内粮台,负责湘军粮草事宜。

      湘军粮台分为行营粮台、中转粮台和后路粮台,行营粮台负责前线各军的供应,一般随军队行动。如祁门粮台(又名山内粮台)、无为粮台(又名江北粮台)等,就近解决前线的供应问题。行营粮台的主要经办人员有李瀚章、张韶南、李兴锐等人。

      叁

      署理两江总督后,曾国藩密函曾国荃:把围困安庆当作围攻江宁(南京)演习,训练部属,积累经验,日后好抢夺攻克江宁的首功。

      此时,皖北深受捻军骚扰,州县无力对付。湘军移师祁门,警报频传,粮道时常受阻。兵家绝地成为考验李兴锐能力的时候了。他沉着应对,疏通粮运渠道,调度民夫昼夜转运;另一方面严密布防,防范太平军偷袭。太平军凤王古隆贤暗中谋划偷袭祁门,妄图截断湘军粮道。李兴锐事先侦知敌情,当机立断将辎重妥善藏匿,设下埋伏。太平军来袭,一无所获,又遭伏击,仓皇败退。时人评说:李兴锐虽然没有亲自到前线作战,但平定太平军的功劳,要把保障粮饷供应放在首位,这一点和亲临战场转战杀敌的功劳相比,相差无几。

      唐义训、金国琛两位镇军率军驻扎祁门。士兵们因长期缺饷,怨气冲天,竟鼓噪着联合背叛主将,军营里一时混乱不堪。李兴锐听闻消息,不顾个人安危,独自骑马闯进营门。他把那些带头闹事的凶悍士兵叫到跟前,恳切又沉痛地劝说:“各位兄弟都是湖南人,千里迢迢从军,为的是求个富贵前程。可如今为啥要自相残杀、祸害自己的同乡?要是让对手趁机跟在咱们身后袭击,恐怕都没机会活着回家了!军饷供应不足,是粮台委员的过错。我跟大家约好,三天内把欠饷补上;要是到时候还不够,你们杀了我就是!”

      士兵们被李兴锐坦诚与担当打动,念着同乡情分,纷纷放下武器,心甘情愿地听从他号令。事后,李兴锐悄悄查清带头叛乱的两个人,将情况报告曾国藩,处决了,军营叛乱彻底平定。

      此时,因饱受战火蹂躏,百姓流离失所,哀嚎遍野。李兴锐还肩负着照料数以万计“仰食于粮台”的难民重任。可江南兵战不止,李兴锐忧心百姓安危,计划将难民渡到河对岸。他提前一日张罗着编排筏子,恰巧,河北岸积雪消融,溪流陡然暴涨,波涛汹涌如野马奔腾。赶来的捻军被滔滔河水阻拦,无法渡河追击。

      粮队里有个队长叫王义章,心术不正,竟抢劫难民十两银子逃跑了。李兴锐得知后,派人把他抓回来。在营帐前,将其斩首示众,以儆效尤。

      曾有一次,李兴锐走到荷叶洲时,看到遍地无人掩埋的白骨,荒郊野岭间尸骸纵横,凄惨得让人头皮发麻。他捐出自己全部收入,尽量节省官署开支,筹钱置办义冢。并带人捡拾了两万多具暴露在外的尸骨,掩埋。

      粮台稳定运转,为湘军作战提供了坚实保障,让李兴锐在军旅后勤与政务处理中积累了丰富经验。也开启了他与晚清名臣交集的仕途序幕,其后驰骋官场、经世济民,在历史舞台上书写出厚重篇章。

      肆

      平定太平军后,这位“后勤部长”并没解甲归田,而是成为一位“军转干部”,继续服务于地方建设。

      同治九年,他受命督查畿南灾荒救济。京畿要地,他深知肩上担子千钧之重,容不得丝毫懈怠马虎。临行前,同为幕僚的吴汝纶,推荐马松圃来办理平粜(平价卖粮食)事务。可他观察此人,稳重实在,但过于温和而拒绝。

      正月初六日出发时,燕赵大地冰雪封山,李兴锐日夜兼程、风餐露宿。到达望都县住宿时,地上雪快一寸了,他笑着对同行说:“我们都能吃苦,不能吃苦就办不好赈灾之事。”
    他率僚属深入灾区腹地,足迹遍及燕赵大地的村村寨寨,亲睹他们无家可归的惨状。他与灾民同吃粗粮杂饭,内心焦灼如焚,置自身多次引发腹泻而不顾。

      四个月内,李兴锐先期冒着风雪,后期顶着干旱走遍畿南郡县,生活待遇和灾民没有差别。白日里,他细致勘察灾情,监督赈济钱米的发放流程,常常独自到穷苦人家核对,务求每粒粮食、每文赈款都能精准落到灾民手中。夜幕下,他挑灯伏案,整理勘察记录,逐一核对灾区户籍人口,甄别地方官吏的贤能与昏聩、清廉与贪腐,常常“鸡鸣方寝”。他举荐廉洁仁惠的官员,弹劾贪污侵吞的官员。

      本已很劳累了,可冒领滥报、请求补赈的人接连不断。有次,有人拿着禀帖拜见,是已故县令糊涂造成的漏报,请求补报。李兴锐不忍让灾民受难,让已故县令被追究,答应和新县令商量。

      遇到老奸巨猾,轻视赈灾事务的县令,他都及时通过书信向上级反映。邯郸县令钱庆培,赈灾事务没安排好,私心自用,带着册簿上路,十天都不回来。关乎百姓性命的事,县令也敢玩忽职守。李兴锐写信给太守长子明,督促他及早监管。遇到可能生事的刁徒,李兴锐嘱咐县里先关押起来,赈灾后再处理。对于禀告村董办事不实、不周全,他仔细核查,有可疑之处,他传唤相关人员核对。他嘱咐两学官将被百姓举报的田万江看管起来。查明田万江侵吞了一万七千多赈钱,按律法惩办,获得当地官员和士绅认可。

      曾国藩因天津教堂案重回两江总督位,仍带他南归,委其办理两江营务。他和彭玉麟规划的水师营制,两江总督端方在李兴锐去世时的政绩奏折中评价“经画长江水师事宜,迄今三十余年,犹多沿用其成法”。

      不久后,曾国藩又委派李兴锐为上海机器局(江南制造局)会办。该局的最高长官叫督办,由两江总督兼任,朝廷大员;主持工作的一把手叫总办,四品地方官。总办之下还有会办、襄办和提调,下面还有委员、司事。

      光绪元年(1875年)春,李兴锐任江南制造局总办,兼广方言馆总办,达八年之久。他以实干推动这座洋务重镇全方位的革新与突破,增建铁船厂、炮厂,扩充生产规模;又请出使英法的曾纪泽赴外洋考察各国新式工艺,洽购先进设备,将西方前沿军工技术引入局内。管理方面,他事必躬亲,每日亲历各厂考察员工勤惰,以功过定奖惩,一改局内散漫之风,局务大有起色。江南制造局因此冠绝各省,成为晚清军工企业标杆。李兴锐还推动试制与仿制武器,先后仿制成克虏伯炮、40磅子阿姆斯特朗炮等当时先进火炮;同时设立水雷厂,研制出筒式100磅药碰电熟铁浮雷、生铁沉雷等水雷武器,填补了晚清水师装备空白。

      广方言馆是李鸿章仿效京师同文馆,于同治二年(1863年)春在上海开办传授外语和其他西学知识的学堂。当时国人把外国语称为“方言”,上海同文馆后就改名为上海广方言馆。广方言馆招收“资禀颖悟、根器端静之文童”,学制三年后为附生,准其应科举考试,或视成绩到各衙门、海关充任翻译等差事。广方言馆的英法文教习多由外籍人士把持,外文教学权旁落。李兴锐总办兼任广方言馆总办后,果断聘用国人担任英法文教习,改变外文教学被动局面;又设立武学、船学两馆,针对性培养军工与造船领域的技术人才。广方言馆先后办了10期,培养学生500多人。毕业生大多数从事洋务事业。一些人被朝廷授予官职,少数成绩优异的被派往美国深造,这些毕业生中后来到外交部任职,或出任驻外使馆的公使、参赞,如北洋政府外交总长陆徵祥等。

      李兴锐从设施、管理、人才到制造的系统性革新,以实干实现“自强”,成为晚清洋务运动中代表性人物,彰显了他“师夷长技以自强”的初心与担当。

      伍

      李兴锐晚年跻身封疆大吏,在江西、广东、福建等省任巡抚、总督位上大力革新,采取了许多有利于国计民生的措施,促进了当地社会经济的发展,与刘坤一、张之洞等同为“清末新政”的推动者和中坚力量。

      光绪二十七年五月十五日至十九日(1901年6月30日至7月4日),《申报》连载了《江西巡抚李勉林中丞覆奏变通政务折稿》。李兴锐从教育、金融、军事、治安等方面提出借鉴西方制度,列举了十条新政供朝廷选择:举办特殊科举考试、整顿学校教育、考核在职官吏、广泛设立银行、发行纸币、维护货币制度、仿照西方设立保险制度、整顿振兴农业、讲求军事武备、在各地设置巡警。

      举行特科选拔特殊人才。李兴锐认为士大夫们抱着闭关自守的旧学问,对中外形势一无所知,外国侵略欺凌日益加剧,局势危急到难以继续维持,无法抵御外侮;即使兴办各项政务、推行全面革新,官员们恐怕也难以胜任。他希望皇上在京大臣及督抚等地方官举荐精通中西的人才,进行考试。官员、平民百姓都可参考,考试后按等级授予官职,根据各自专长,派任军机处、总理衙门、出使参赞等职。他确信开设特科之后,人才会多得用不完。

      维护货币制度。李兴锐研究了光绪乙亥、丙子年(1875—1876年)至辛卯、壬辰年间(1891—1892年)年间,英镑兑换白银翻了数倍。他认为现在借一万英镑,对方只交付七八十万两白银,用不了十年,恐怕需要一百五六十万两白银才能偿还。这足以让中国陷入困境,更不用说关税收支、商品交易中层层的克扣了。他认为仿西方制度重新制定钱币制度,规定一英镑兑换多少枚白银、一枚白银兑换多少枚铜钱,确立固定不变的规则。

      整顿振兴农业。李兴锐考察西方农具精巧灵便,西方人精通化学,他认为有必要让一些清闲无事的职位改为劝农专官,让他们和当地读书人研究土壤适宜种植的作物;除了耕田之外,还研究各类植物。要让百姓自行选择官荒和无主之地认领耕种,官府发给印照,收取少量租息。还要劝导百姓购置便利易行的农具,官府酌情筹集公款资助。对能让土地没有闲置、林木繁茂的劝农官,予以保荐提拔;劝导无方的,予以罢黜。

      讲求武备、完善军事。洋务经营了二三十年,铁甲舰、水雷、快枪、巨炮非常多,可马尾之战,船政水师败给法国;甲午战役,北洋海军被日本覆灭。李兴锐认为选用的将领不称职,士兵没有受过实战训练,不全是武器好坏问题。西方将领、士兵都出身于军事学堂。战阵步伐、行军营垒搭建、枪炮准星标尺使用、子弹飞行轨迹和落角,以及海路沙线、炮台形制、鱼雷和水雷的巧妙用法,他们都了解透彻。要讲求武备,把教导训练将士作为首要任务。

      李兴锐的政务折稿刊载在《申报》上,算忧国忧民的优等生范文了。认真细读这篇经济科技论文,体现了湖湘经世之学,可惜廉颇老矣。

      陆

      李兴锐自随营委员一职起家,于乱世风雨飘摇中,秉持坚韧务实的行事作风稳步升迁,更以廉洁奉公的品格为人称道。

      湘军收复金陵后,朝廷核算军费报销时,粮台积下了四十多万两“平馀银”(核算过程中产生的结余)。有同僚觉得这钱该归经办委员们,私下劝李兴锐把钱私藏起来。李兴锐听了勃然大怒,斥责道:“这是盗贼才会干的事,我不屑于这样做!”并把所有银子都尽数上缴。

      灾赈期间,新赴任的大名县知县张为章与候补道员刘树堂专程前来拜谒。李兴锐听闻家仆贾裕私下向大名县举荐人员,当即向张知县核实,张对此矢口否认。即便如此,李兴锐仍决意遣散贾裕,他秉持“防微杜渐”的处事原则,坚信上下级交往之间,理当以道义相规、爱人以德。

      赈灾后,曾国藩上奏朝廷:李兴锐畿南办理赈务,能剔除其中弊端,做到每分钱都归公。原本催促他赴任大名府知府,可其母在江宁寓所病重。他请求探母,我不便强留。如今假期早已届满,母病仍未痊愈。该员淡泊功名利禄,欲辞职奉养母亲。军营中已跟随我十四年,据臣长期观察,其性格果毅真诚,清廉有作为,且品行一致,是不可多得的人才。如赋闲,可惜了,恳请皇上施恩,准其辞去大名府知府,留两江地区,我酌情委派差事,借此收揽人才、发挥其作用。

      有次曾国藩给陈作梅回信说:“勉林是一个好帮手,性格谦虚却不浅薄,我想要上奏调他过来,又难以落笔写奏折,深怕埋没了这个人才,辜负了他远大抱负。”很多幕僚经曾国藩举荐,早已是朝中大员,而李兴锐多次推辞。不过,曾国藩逝世后,李宗羲、李鸿章等人常调李兴锐前往其地盘任职。

      光绪十二年(1886年),李兴锐随邓铁香到镇南关勘中越边界,在边境两年,他染上瘴病,左足不便。贫病交加,医药难继,他却淡然处之,靠余薪度日。友朋资助,他拒绝说:“我穷惯了的,上天本意让我受苦,何必连累您呢?”

      他任职东海关道时,威海已被日本占据并驻兵。目睹外兵侵扰,百姓困苦,于是商议丈量土地、划定界限,让主客双方各守以相安。东海关通商后税收逐渐兴盛,盈余钱财,他人往往用来自我丰裕,李兴锐则全部奉公,超额解送盈余银子四万两。

      光绪八年(1882),两江总督左宗棠给他写信,欲保举曾国藩满女婿聂缉椝任会办。李兴锐竟以曾国藩旧部,怕人说“任人唯亲”婉辞。左宗棠再写信时甩出金句:局员不同于官僚,局务不同于政事,聂缉椝能则进之,不能则撤之,至于薪水,每月五十两,我自有安排。聂缉椝才进入制造局任会办。

      朝廷知道李兴锐刚正不阿,每当谏官弹劾事情,都交付他审查处理,没人敢用私事求他。光绪三十年(1904),李兴锐成为最后一位湘籍两江总督,还兼南洋通商大臣之位。夏广华在《晚清南洋大臣群体研究》中提及,清廷选官向来重视资历出身,而仅为诸生的李兴锐,凭借曾国藩等人的赏识提携,加之任上政绩斐然,终擢升此要职。

      可惜刚两月,李兴锐因病去世。从陶澍开始,湘籍人士总督两江位长达七十四年,人数多达九人,令人叹为奇异。可惜,中日甲午海战爆发,由刘坤一统帅、魏光焘指挥的湘军将士在牛庄陆战时被日军打败,湘军神话不再,湘籍士大夫暂暂失去总督两江的本钱。

      逝世前一月,快耄耋之年的李兴锐连日与各省督抚往复电报,殚精竭虑,只为合力抵制外国逼迫、榨取民脂民膏,以佑社稷根基。时值兵部左侍郎铁良抵达江宁,他不顾病体劳顿,一日之内三度接见,与对方纵论整军经武、理财政赋、督办军工制造等国之要务。这位年届七十八岁的湘籍老臣,心力交瘁夜难寐,溘然长逝,恰如春蚕吐丝,至死方休。纵观其一生,于德、能、勤、绩、廉五端无一不臻上乘,其持身之正、任事之勤、谋国之忠,即便以现代用人标准衡量,亦堪称典范。

      据不完全统计,李兴锐是湘军中官至督抚的三十六人之一。其侄李昌洵曾师从王先谦,特请后者为李兴锐撰写墓志铭。王先谦在铭文中盛赞其秉性廉正,不为外物所牵累;行事严毅,不汲汲于虚名浮誉。《清史稿》在为李瀚章、陈士杰、李兴锐等人列传后,曾如是评说:“此十人虽治绩不必尽同,其贤者至今尤挂人口,庶几不失曾左遗风欤。”在晚清波澜诡谲的官场中,李兴锐的声名或许不及曾国藩、李鸿章那般煊赫,但他一生务实笃行、清正自持,同样成为湖湘经世致用精神的生动注脚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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