竹篾扎出千年苗乡魂丨映像湖湘

　　长沙晚报掌上长沙4月9日讯（全媒体记者 李锋）在麻阳，纸扎这门手艺，曾经是生死的信使，也是节庆的号角。

　　老人故去，一套纸扎的棺罩、金童玉女、开路神、二十四孝，是给逝者最后的体面；春节元宵，舞龙舞狮、旱龙舟、蚌壳灯，是全城最热闹的排场。半个多世纪前，麻阳县城只有一家纸马店，周边百姓每逢红白喜事，都要来找他们。那家店，就是何应标祖辈传下来的。

　　何应标今年五十五岁，是麻阳苗族纸扎第四批省级代表性传承人。这门手艺传到他手里，已经整整四代。

　　他五岁就开始“玩”纸扎。

　　说是玩，其实父亲对他的要求严得很。爷爷何凤均传下来一套规矩，父亲何善清一丝不苟地守着。何应标从小就在竹篾、彩纸和浆糊堆里长大，九岁正式跟祖辈学艺，二十一岁就能独立开店。破篾、扎骨架、糊纸、彩绘，每一个环节他都烂熟于心。可他偏偏是个“不安分”的人。

　　20世纪90年代初，一个从台湾回来的老乡找上门，想为其父做一套花圈，但不要传统的样式，要按台湾那边的做法，把房子、亭子、茶几、桌子都扎在花圈上。父亲何善清一听就摇头：“房子怎么能落在花圈上？不好看，不做。”

　　何应标却动了心思。他接下这单活，按顾客的要求做了出来。父亲看到成品，气不打一处来，一脚踩烂了。“他觉得我坏了规矩。”何应标没吭声，回头去找爷爷评理。爷爷何凤均看了他做的活，反倒点头：“顾客需要什么就做什么，这个好。”

　　他做了第二次，价格比父亲的传统产品翻了一倍，第二天就被顾客取走了。父亲看到实打实的收益，慢慢也就不再说什么了。

　　这是何应标第一次尝到“创新”的甜头。从那以后，他开始做私人定制，顾客要什么他就扎什么——不单是花圈上的亭台楼阁，还有舞龙舞狮的龙头、花灯戏里的花瓶花篮、龙舟赛上的虾兵蟹将……每一样都比传统的贵上一两倍，每一样都供不应求。

　　但他真正让这门老手艺“活”进官方视野，是后来的事。

　　2012年，何应标开始自己动手，把纸扎的工艺流程、历史渊源、传承谱系一点点整理成文字和图片，申报非遗。四年后，麻阳苗族纸扎入选第四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。

　　也是从那时候起，他的身份开始发生变化。原本在锦江中学教数学的他，因为这门手艺，被调去教劳动技能课，专门带学生学剪纸和纸扎。

　　走进何应标在兴隆社区的纸扎店，满墙都是他的作品。龙舟、狮子头、花篮、灯笼，件件精巧。他随手拿起一沓凿花纸扎的花瓣，薄如蝉翼，纹路清晰。“这是我创的。”他说。

　　2000年前后，他看到新开的花朵，花瓣一瓣一瓣朝后翻，灵感一下子来了。他试着用凿子在纸上一凿一凿凿出花瓣形状，用水浸湿，再用手捏出叶脉和弧度。这一做，就做出了一种全新的纸扎品类——凿花纸扎。如今，麻阳花灯戏里的花瓶花篮、舞龙灯时的虾兵蟹将，用的都是他开创的这门手艺。

　　问他纸扎到底怎么做，他掰着指头数：选竹要挑楠竹、橘竹、水竹；破篾要破出两到三厘米宽的主篾，再破出细到0.1厘米的细篾；扎骨架是基本功，龙头狮子、龙船全靠这一步撑起来；然后糊纸，第一层糊报纸，要糊到二十层以上，再糊棉签纸，再糊宣纸三到五层，风干，彩绘，最后上玻璃钢油漆——防雨。

　　“做一个龙头，少说三四天。”他伸出手比画，“快的没人做，慢工出细活。”

　　2017年，他带着这门“慢活”走出国门。韩国、西班牙、印度，“一带一路”文化高峰论坛上，他现场教那些博士、研究生做简单的剪花纸扎。外国人拿着凿子笨手笨脚地凿花瓣，他站在旁边笑，比画着纠正手势。

  “出去就是宣传，让他们知道中国有个麻阳，麻阳有个纸扎。”

　　如今何应标最上心的事，是在学校带徒弟。锦江中学专门给他设了非遗培训室，从初一到初三，剪纸和纸扎课程层层递进。初级班学剪简单图案，中级班开始上手凿花，高级班才能碰骨架。“阳光课堂”每周开放，学生自己报名，喜欢什么学什么。

　　这些年，他已经带出过十二个专业徒弟，个个都能独立完成全套流程。只是他们的平均年龄已经超过四十岁。年轻人耐不住性子，“一个产品最低要三四天，他们都去打工了。”

　　但他不觉得这门手艺会断代。“传承没问题，整个流程我儿子、徒弟们都会。就是年轻人不喜欢，没耐心。”他顿了顿，“所以我现在的任务，就是物色学生里肯学、有耐心的。”

　　他坐在店里，看着墙上挂着的纸扎。那些竹篾扎成的骨架，糊了几十层纸，刷了漆，颜色依然鲜亮。从祖辈手里传下来的手艺，在他手里改了样子，加了花样，走出了国门，又落回了校园。

　　外面是麻阳县城寻常的街巷，他的纸扎店夹在楼宇之间，不显眼。可每年春节，舞龙舞狮的队伍照旧来找他；谁家办白事，讲究的人还是认他的手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