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光漩涡里的洄游
刘启民
散文大约是最易于流露作者心象的文体。读罢李颖的散文集《河流上的黄昏》,我自然熟认了她笔下那些周游在洞庭码头边的生灵,那些放逐在时光之外的卑微生命,但似乎每一个从记忆中来又去的故人,每一处童年无法释怀的光景,打上的都是李颖心的流彩。无论写什么,都是在写心——我的眼前浮现的是一个眼睛微闭的模样,她似乎已经足够成熟,足够领会每一个凄清命运的迂回婉转,又似乎还长着一张清秀绯红的少女的脸,惟精惟一,一任天真。

这是作者向内的写作,用力之深、之精、之诚,似乎在华语写作中都极少见。我想,当李颖如此赤诚地回望自己的来处,写出码头生命的无尽荒唐、不可逆转的摧枯拉朽的衰落,她是要在文字里修一份宏忍,我看见,在遮天蔽日的昏黄之中,她用双手捧水一般,掬了一捧荡气回肠的黄昏,献给了赐予她此条性命的这世间。
载着黄昏的“河流”,无疑是散文集的关键词。几乎在集子的每一篇文章里,处在长江与洞庭交汇处的城陵矶,都是那些邈远人事的恢宏背景。但我想“河流”不仅指的是物理世界里的水,而更指向了生命和岁月。生长于水边的李颖,看到大水不断带走父亲的兔子、母亲的锅碗、陌生的浮尸以及一切生活秩序的李颖,一定领教过水流涤荡、改变的巨大能量。而这亦如时光在作者的生命中写下的。
黄昏凝视:一双眼睛里的多重时空
李颖笔下的童年回忆是有年轮在游走的,因而是有载重的。不同年岁的她,共同完成了对那些难忘怀之人事的书写——这是一种极致细腻、迂缓、洞彻的审视。那个向记忆深处或疯狂或难堪的时刻投来的目光究竟是谁的?为何懦弱的父亲、疯癫的尚姨、邻居梅姐姐、神秘的河西姐子,在作者的叙述中既真又似幻,如同堕入一场梦中。为何叙述者既能回到童年,看见“我”的懵懂、瑟缩、恐惧,又能迅速转至另一端,洞见赐予“我”懵懂和恐惧的那些人,如此深刻地领悟了父亲、母亲、邻居、一只鸟、一条狗的无奈,理解他们只能如此、必然如此的命定。在《野鸟入室》的故事里,为何“我”既能感到那只突然闯入的黑鸟的不祥,又能如此细致地记起在第二天的清晨,从母亲口中听见梅姐姐上吊时的愕然思绪,还能串起很多很多年后从儿子口中听到的“渡鸦”的鸟名。那双回忆的眼睛,究竟在哪个时空,究竟有何种的力量?
我试图拆解开叙述里来自不同时空的眼光,却发现它们是如此的胶着而浑然。它们就是弥漫在时光河流上的黄昏啊。这是一种浓重的化不开的情思,屈辱、自卑、忏悔,释怀、怅惘、哀悯,深深团团绵绵如黄昏,托起了站在童年中间那个快被委屈淹没掉的小人儿,把书写的那些关于衰落、死亡、贫乏的记忆拉扯到了无限高广、深远,以至永恒。
时光如水般流动,洞庭之水经由城陵矶流到长江又去了海里,生命亦有其更大的循环。李颖写的,是生命的流走里一处处惊人的漩涡,一旦掉入就绝难爬出。已知天命的作者,在学着经由写作去面对那些黑洞洞的涡流,她必须通过一次次漫长、虔敬、诚挚的凝视,通过一次次的默会、领悟、冥见,才能涤荡开那些黑洞一般的激流,去释解开心中的怯懦、冰冷、悲戚。她必须体谅所有的伤害,才能成全一个带着体温的自己。
于是在后记里,李颖说:“或许,我写得过于坚硬、直白,甚至带着凌厉与残忍。我不得不这样。我只能这样。我想,如果我一直写得粉饰、遮蔽、躲闪,那我将永远被困在原地。”
自我逼视:把最严厉的审问留给自己
于是漩涡之中,作者把最严厉的逼视给了自己。在李颖笔下,时光变得如此之慢,似乎跃出了此一时空。人生的历程于是像走马灯一帧一帧回闪,而那些闪回与人生的种种荣耀无关,只剩下对内心一念一念善恶的叩问。李颖的书写,就在这样的回溯之中。这是为何,作者的笔带着如此深重的能量,铭刻着无数个时空里的印痕,为何既刻厉,又仿佛温柔无限。
在文集的最后一篇,李颖在写自己的亲妹妹。我想这是作者最难溯游穿过的漩涡。作为姐姐,“我”大约极少对这个早早失智的妹妹有过温柔的爱护,“我”只感到了烦闷甚至耻辱,甚至几乎忘却了曾经和她一起睡了二十多年,在成年成家之后一度与妹妹不相过问。而妹妹最终执拗地从城里嫁去了穷山沟,过上了极度匮乏而清苦的农妇生活。时光对命运的雕刻是如此令人心惊。我极少在中文写作里见过如此坦白的自呈:“她是我的亲妹妹。我从不跟别人提起她”,“我犯过的罪,将像那根鱼骨一般,它并不存在,却长久地卡在我的身体里,不再给我忏悔的机会”。除了落泪,我别无言语。还有比这更诚恳的、更令人哀婉的忏悔吗?
让我顿生敬意的还有,作者对码头上动物们的命运赋予了同等的正视。在篇章里,它们生命该有的尊严和怜惜,并不比“我”的父亲母亲得到的更少。我知道很多的读者都喜欢《星辰履历》和《父亲的三个可疑身份》,因为作者勇敢地、不避讳地写出了父母悲凉的命运。可我更惊异于《码头生灵史》,李颖愿意为被绑在苦楝树上棒杀的野狗、在洪水中溺亡的兔群、被阉割的肉猪开写一篇文章——她写得是如此之少如此怜惜自己的笔墨。当一份善意可以收容人之外的生灵时,这样的善意才更浑厚可靠。李颖甚至会冷峻地写出童年时自己面对小动物们的残忍和疯狂,她要把羞耻和忏悔都写出来,超度那些曾经弥漫在自己灵魂之中的无端的戾气。这又是多么彻底的自我逼视。
读罢散文集,我想起自己同样令人心惊的童年。我在问自己是否有作者一般一帧一帧回溯的勇气?我不知道。我对那时混沌的善与恶,仍然只敢远远地观望。但我知道,李颖在文字里做了示现,人如何越修越真,如何修出人心里的城陵矶,以一颗赤诚之心,独自对峙和抵御昏黄、浩荡、汹涌的生活流,守住温良,守住谦卑,守住绵长岁月里无论如何都不撒手的对这世间的善与爱。
本期领读者:刘启民,文学博士,湖南省社会科学院(湖南省人民政府发展研究中心)文学研究所助理研究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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