守望书
周立敏
刚上大学,我去拜见在大学任教的同乡老师。老师住的是红砖外墙筒子楼,黑灰的走廊,狭窄的宿舍里挤满了书籍。一进门,有人递来一本书,《麦田里的守望者》。
递书的人戴鸭舌帽,鸭舌朝后。脸圆圆的,有点婴儿肥,总在笑。是位师兄,姓彭。就是那么出人意料,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递过来。
夜里读完,心里空了一块。霍尔顿在纽约街头游荡,骂着“假模假式”,却想站在悬崖边拉住孩子——这话落进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夜里,有种说不清的重量。之后,书便一本本来了。萨特,海德格尔,卡夫卡……陌生的名字,坚硬的书脊。我读不懂,老实告诉他。他笑笑:“读出一点味道就好。”那笑容很淡,像秋阳透过梧桐叶漏下的光。
他总是突然出现,从大衣口袋掏出书,轻轻一递。我至今都不明白,他给我递书的那份热烈的缘由。不问进度,不谈理解,只是给。像在时间里埋下一些种子,不问会不会发芽。
四年,多少本,记不清了。有的读了,有的翻几页,有的在箱底渐渐泛黄。那些深奥的词句大多忘了,但记得接过书时指尖的触感,记得油墨和旧纸混合的气味。也记得那些陪伴过我的书的味道:酸甜苦辣涩。在一个匮乏的年代,这些书是暗流,是微光。
彭师兄比我高一届,学数学的,我是学中文的。后来,我和朋友说起,我的外国文学底子是数学系师兄打下的。他毕业前那个夏天,我想去送他,却没找到人。校园忽然空旷。在同乡老师的宿舍里,那顶熟悉泛黄的鸭舌帽搁在书桌上,帽子下是一本厚厚的《存在与虚无》。
听说他越境了。在一个有雾的夜晚。
消息很轻,像旧书页里抖落的灰尘。我想起霍尔顿,想起他说要守住的悬崖。递书的人自己越过了边境,去了书的另一边。
这些年,我依然读书。读了很多他从未提及的书,写了些他可能不会看的字。有时在旧书店看见同样的版本,会停下,翻开——油墨气味已散尽,纸页脆黄,像那个年代的肌肤。
霍尔顿说,嘿,别告诉任何人。你要是说了,就会开始想念每一个人。但我依然在写。写铁匠铺的火光,写肉摊前的吆喝,写小镇图书馆泛黄的书页。写的时候,总会想起那些从大衣口袋掏出的书,想起他说“读出一点味道就好”时的神情。
原来每个读书的人,都是守望者。守着一片无形的麦田,守着一些可能永远等不到的人。而那个最早递来种子的人,自己走进了麦田深处,成了故事的一部分。
风从书页间穿过,带来遥远年代的气息。有些书合上了,有些故事刚刚开始。在无数个相似的黄昏里,我依然能听见那个声音:
“读出一点味道就好。”
而懂与不懂,早已不重要。重要的是那些书曾经存在,曾经被传递,曾经在某个年轻的夜晚,敲开过一扇懵懂的门。
后来的一切,都从那个瞬间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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