史骨承风月山河作诗行——论汤红辉《司马的庙堂与江湖》《在西域》两组行吟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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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刘晓平

  自古诗人有二途:一者伏案观史,于故纸风月里叩问人心兴废;一者仗履天涯,于旷野山河间安放诗魂行吟。当代诗人汤红辉以两组力作《司马的庙堂与江湖》与《在西域》,将历史哲思与大地情怀两两相融,一枕唐史清月,一揽西域长风,为新时代行吟诗立起一方鲜明标杆。这两组诗作,既是个人生命情志的抒发,亦是文旅相融语境下,诗人行走大地、回望文脉的深度书写,让千年诗心在庙堂与江湖、中原与边塞的双重空间里,重新焕发出蓬勃生机。

  行吟,本是中国诗歌最古老的精神范式。自屈原泽畔行吟起,诗便不再囿于书斋方寸,而是与人的行走、见闻、感悟相伴相生。汤红辉重拾诗笔,恰逢张家界国际旅游诗歌节深耕文旅融合之际,可谓人生有缘,我俩因诗结缘,从2018年第二届张家界国际旅游诗歌节开始,我俩携手同行,为打造现代文旅融合的行吟诗派,以网刊《行吟诗刊》为阵地,倡导“行吟中国”,以张家界市文联牵头为主办方,红网文化传播有限公司为承办方,商务合作主(承)办了五届(第一届主承办都是张家界市文联)张家界国际旅游诗歌节,其根本目的就是打造全国的行吟诗人。汤红辉不忘初心,早已让他从单纯的写作者,变成了行走华夏、以诗载道的践行者。10年来,他重拾诗笔,不断写作,出版了《月光流过人间》等作品。《司马的庙堂与江湖》《在西域》两组诗歌,正是他行走、沉淀、思考后的厚积薄发:一组锚定历史纵深,以柳宗元谪居永州为精神坐标,拆解庙堂理想与江湖人生的永恒命题;一组铺展地理旷野,踏遍新疆大地,在山川风物中读懂边塞历史与人间百态。一内一外,一古一今,一静一动,构成了完整而立体的诗歌世界。

  组诗《司马的庙堂与江湖》五首,以公元805年永贞革新为历史切口,将柳宗元贬谪永州的人生际遇,化作映照大唐兴衰、士人风骨的一面明镜。诗人没有停留在简单的怀古咏叹,而是跳出单一的人物叙事,在个人命运与时代国运的交织中,挖掘古典文人的精神内核。“唐朝一片冷月”,开篇便以清冷月光统摄全篇,月色穿越千年,既落在谪臣单薄的衣衫上,也覆在盛世由盛转衰的版图之上。庙堂是士人毕生追逐的理想之地,是兼济天下的抱负所在;而当理想破碎,贬谪之路便通向江湖。汤红辉笔下的江湖,从不是避世的桃源,而是“每一处江湖都是修行的庙宇”,这一句道破了千年谪客的精神归宿:仕途失意不是人生的终点,心性的磨砺、精神的自守,才是颠沛岁月里最珍贵的修行。

  诗人以细腻的意象串联起历史情绪:掸去衣上旧尘,是与过往功名的和解;被月光打湿的衣衫,是无人理解的孤清;而最终落笔于“大唐的风度”,则完成了情感与思想的升华。他看见的不只是一个柳宗元,更是一代又一代心怀家国的文人:身居庙堂,则鞠躬尽瘁;流落江湖,则不改风骨。诗歌以风月写历史,以物象喻心境,把厚重的王朝更迭、坎坷的人生遭际,揉进温柔又苍凉的诗意之中。历史不再是冰冷的纪年与事件,而是可触、可感、可共情的生命体验,这便是“熟悉历史写风月”的至高境界——以史为骨,以情为肉,风月为表,风骨为里。

  如果说《司马的庙堂与江湖》是向内求索,叩问千年文人的精神谱系,那么《在西域》九首组诗便是向外行走,以辽阔山河为纸,以旅途见闻为墨,书写大地的诗意与哲思。西域,自古便是中华版图上极具传奇色彩的地域,大漠、冰川、古城、胡杨、绿洲,每一寸土地都叠印着丝路文明、边塞史诗。汤红辉踏行塔什库尔干、喀什、莎车、和田、龟兹,足迹所至,目光所及,皆是诗材。他摒弃了传统边塞诗常见的苦寒悲切,也不刻意渲染异域的猎奇风光,而是以平视的姿态融入旷野,在风物之中体察生活、参悟大道。

  阳光穿过石头城,是历史光影在古老城池上流转;偶遇家乡黑茶,于千里异域触碰故土温情,山水相隔,乡情相连,让苍茫西域多了人间烟火;慕士塔格冰川凝立万古,胡杨扎根荒漠生生不息,自然风物的坚韧,暗合民族生生不已的精神;一只土拨鼠、一座故城、一次夜宿,微小的生灵、平凡的旅途片段,都被诗人赋予生活哲思。行走西域,行的是脚下之路,吟的是心中之诗。在这里,山河不再是单纯的审美景观,而是承载历史、滋养灵魂的母体。龟兹古城的残垣、丝路古道的风沙,串联起东西方文明交融的过往;大漠生灵、戈壁草木,诠释着生命本真的力量。诗人行于山河之间,诗兴随步履而生,诗情随天地舒展,完美诠释了“行走山河好行吟”的当代内涵。

  两组诗作,一史一山,遥相呼应,共同构建起汤红辉独有的行吟诗学体系。从诗学理论层面观之,其创作兼具三大特质:其一,历史在场性。诗人不做隔空怀古,而是让历史人物、历史场景走进当下审美,打通古今精神壁垒,让千年文脉在当代诗歌中延续;其二,大地主体性。行走不是诗歌的背景,而是创作的本体,人在天地间行走、感悟、思考,诗歌便成为人与山河对话的语言;其三,文旅相融的时代性。十余载深耕旅游诗歌、推动文旅融合的经历,让他的诗歌天然带着“行走”属性,跳出书斋文学的局限,让诗歌走出刊物,走向山川大地,走向大众视野。我以为:这两诗作,称得上他的代表作。

  在当下诗歌创作语境中,不少诗作要么沉溺于小我情绪,格局局促;要么空谈历史,空洞无物;要么描摹风景,流于表面。汤红辉的行吟诗却走出了一条新路:以渊博的历史积淀为根基,避免怀古诗的浮泛;以真实的行走体验为依托,摆脱山水诗的套路;以人文关怀为底色,让诗歌既有文学美感,又有思想重量。写历史,不沉溺于过往的悲喜,而是提炼风骨与智慧;写山河,不执着于表面的风光,而是挖掘土地的文化与生命。庙堂之志、江湖之心,中原文脉、西域风情,在他的笔端水乳交融。

  行吟之路,自古漫漫。从屈子行吟泽畔,到唐人边塞放歌,再到今日诗人踏遍华夏,诗歌始终与行走相伴,与家国相连。汤红辉重拾诗笔十余载,以笔为桨,以足为舟,泛舟史海,漫步山河。《司马的庙堂与江湖》与《在西域》这两组佳作,是他个人创作的巅峰之作,更是当代行吟诗、旅游诗歌的典范之作。他用诗句证明:真正的行吟诗人,既要读透万卷史书,读懂岁月风月;也要踏遍万里山河,倾听大地心声。

  史有风骨,风月有情;山河万里,诗行不息。愿这位坚守初心的行吟诗人,继续步履不停,以诗为炬,穿行于历史长河与华夏山河之间,让千年诗韵,在新时代的文旅大道上,一路高歌,生生不息。

  附汤红辉诗作:

  1)司马的庙堂与江湖

  汤红辉

  题记:805年,因永贞革新失败,柳宗元被贬为永州司马,至815年诏书回京。永州10年中,他游历山水,写下《永州八记》,写景状物,多所寄托,开创山水散文一派。

  ◎唐朝一片冷月

  长安街,酒肆内觥筹交错

  柳宗元搀扶老母登上赶往邵州的马车

  半路马蹄声急,一纸御旨直指永州

  回望长安一片冷月

  湘江之上,逆水行舟

  无酒无肉,瘦弱的身影站立成一个逆袭姿势

  渔翁在西山烧竹煮饭,清香直达船舱

  恍惚间欸乃一声山水全绿了

  湘水、潇水、愚溪

  弱水三千,独选愚溪作伴

  从此庙堂渐远

  而江湖和人心只隔着司马薄薄的青衫

  ◎司马掸了掸衣上的旧尘

  雪一直下

  自京师而来,经衡岳,盖满整个潇湘

  这洁白无瑕的地毯从长安径直铺到永州

  柳宗元扶正衣冠,昂首踏上龙兴寺的台阶

  这让他想起大明宫上早朝的情景

  轻倚北窗,拿起贝叶书

  他看见姜子牙渭水持竿,终是等来了文王

  窗外渔翁垂钓,千万孤独感动蓑衣上每根神经

  发出时代的颤音

  于是他随手写下了一些诗句

  其时,异蛇仍深眠于冻土

  蕉叶在绿天庵外寒风中齐诵梵音

  爆竹声起,该是过年了吧

  司马掸了掸衣上的旧尘,把庙堂暂且放了下来

  ◎月光打湿了司马的衣裳

  长安无事,雪早已停

  司马已有了自己的一片江山

  湘水远隔,在西山与法华寺之间画了一笔

  走出一条光可鉴心的小路

  钴鉧潭、西小丘、小石潭、袁家渴

  还有石渠、石涧、小石城这些贱如草芥的景致

  在《永州八记》中依次如北斗排列

  司马入乡随俗,活成南蛮村民的样子

  穿行乡野不畏“触草木尽死”异蛇

  临江而过不惧毒虫射工

  花四百文买下愚溪边一块荒地

  披荆斩棘,近水筑草堂

  呼朋唤友对酒当歌醉卧怪石之上

  梦见先贤李白大叫“天子呼来不上船”

  一梦醒来,不知是秋露重

  还是月光流过愚溪打湿了衣裳

  ◎每一处江湖都是修行的庙宇

  哪一片雪来自北方

  哪一些雪花产自潇湘

  纷纷扰扰之后,落入愚溪安然接受水的命运

  结庐在溪畔,学会与一条河流握手言欢

  学稗子弯腰,也隐敛芦苇白头的执着

  每一处江湖都是一座修行的庙宇

  端坐莲台的终是自己肉身

  大唐的第一片秋叶在林间划着美丽弧线

  可曾听见落地的声响

  一只麋鹿惊起司马的怅然若失

  长安,马蹄声疾

  司马,走下莲台

  ◎大唐的风度

  白日放歌须纵酒,酒就不喝了

  柳宗元昂首站立船头引吭高歌

  南岳衡山上的梅花全开了

  美丽得比雪花还令人动容

  一些白色花瓣掉落,逐水送行

  他向着零陵方向躬身作揖

  马上要回到长安名园了

  那些从南岳移植过去的桂树、花草

  从此陪伴在龙兴寺边隐忍着迟迟不肯开放

  手抚诏书,大唐的风度仍在

  白云间,北归大雁正无声无息地振翅飞行

  2)、在西域(组诗)

  作者丨汤红辉

  ◎阳光穿过塔什库尔干石头城

  乱石成堆,与断壁残垣相互扶持

  但不是这座城池名字的唯一由来

  沿着栈道穿行

  高原反应提醒我们必须放慢脚步

  也许才能跟得上二千多年历史的节拍

  西域风反复擦拭几块土丘

  一直没有消磨帕米尔高原的意志

  玄奘法师讲经处,阳光从蒲犁古国照射过来

  满地石头尽显功德

  隔着金草滩相望,塔什库尔干河低眉不语

  远处的慕士塔格峰雪山抬起头来,轻轻瞥了我一眼

  ◎在喀什遇见家乡黑茶

  坐在喀什古城东巴扎巷店铺门口

  头戴库勒塔帽的古丽端着土陶茶碗

  琥珀色水面零星飘着的几片茶叶

  在茉莉花香中旋转浮沉

  昆仑山顶的千年雪风吹皱一碗茶汤

  资水和叶尔羌河泛起相同的波纹

  我一眼认出这是来自家乡湖南的黑茶

  就像遇见走失多年的亲人

  就像此刻走在古城的街头

  阳光穿过胡杨树叶倾泻而下

  我一手紧挽妻子的温暖,一手牵着女儿

  生怕一个转身,西域的人流就会把她们淹没

  ◎过莎车

  尚未入城,却已身处莎车古国

  几个维吾尔族大叔在榆树下铺开毯子小憩

  古城废墟黄土堆下,一只蝉在弹奏龟兹乐古意

  天山遥远,昆仑山没有遗忘

  只把雪水融入叶尔羌河,润育绿洲、瓜果

  还有能歌善舞的子民

  几片雪花凉意吹落在热瓦普热情琴弦上

  十二木卡娒的音乐响起,掌声献给历代传承人

  也向沉睡的阿曼尼沙王妃致敬

  三千多年了,满城湖蓝色的圆形拱顶不曾挽留一位过客

  她的反义词在现代语境下翻译,应是游牧或者远方

  ◎慕士塔格冰川

  眼见为实

  凯凯冰层不是神话中万丈白发

  而是万年时间的凝固

  骑天马而来,除了缰绳两手空空

  只能用高反表达我们的敬畏

  在5000米海拔的山峰叠起玛尼堆

  每一堆都是昆仑

  冰水沿着山体而下

  在半空中被风吹碎,飘落乱石缝隙

  然后流入塔尔干河、叶尔羌河

  一路护送我们到喀什

  昆山片玉,遍地花开三千

  独取其一收入囊中

  ◎一只土拨鼠的开示

  直立,上肢展开

  它站在瓦恰盘龙古道右边山坡上

  风从指尖滑过,被撕成五块又自动缝合

  阳光流过圆润毛发,落在光秃土地长出新芽

  这满山的老子,衣袂飘飘,道骨仙风

  我们对视良久,成为其中一员

  我展开双手,深呼吸,慢慢放下一切

  此刻,天山是我的,昆仑是我的,塔里木河也是我的

  我不贪,愿与众生共享

  ◎夜宿和田

  她有一个西汉古玉的名字:于阗

  循着一条古道抵达时,夜空碧透如洗

  在和田夜市,椒麻羊头、烤包子、烤馕

  我们的味蕾反复接受西域风味雕琢

  一只蓝胸佛法僧驮着月光,正掠过热瓦克佛寺残垣

  白杨树列队而立,在龟兹古乐中双手合十

  喀什玉龙河日夜奔走,它出产有多少美玉

  和田的夜空就应答有多少颗星星

  我只携一枕星月入梦,天晓即刻归还

  我袖藏清风,不带走半块籽料

  ◎和一棵胡杨握手

  黄沙弥漫

  柏油路轻轻一笔,把塔克拉玛干沙漠画成两半

  玄奘法师不寂寞,他心中有佛

  我不孤独,我有一路胡杨

  赤脚涉入沙海,不忍踩碎满地沙波

  那是一曲霓裳羽衣

  胡杨在夕阳下轻摇枝叶,变幻龟兹舞手势

  只有躯干站成竖箜篌,写满克孜尔千佛洞的沧桑

  我轻握住胡杨的手,想获取它生命基因密码

  金黄沙粒,无声撒满被西域风吹黑的手臂

  从此我怜惜世上每一棵绿植

  为戈壁滩上红柳花开而心生欢喜

  ◎别龟兹

  库车王府在史书中只是一个新添的标点

  年轻的格格头上帽饰闪着天山的月光

  高鼻深目的导游长得很像某个王妃

  她说我的眼眸深处同样藏着西域星穹

  其实我从小敬畏神域,直到今天才发现更爱人间西域

  天山云扯起漫天经幌,投映在苏巴什佛寺废墟上

  那是鸠摩罗什译经翻过书页时会心一笑

  在龟兹故城遗址前,我终于找到基因的密语

  库车河与渭干河相缠的流向

  我想,我一定有个阿依古丽,有一个兄弟阿疆

  于今我将离去,像飘过的云,飞起的沙

  我属于这里,我会循河归来


【作者:刘晓平】 【编辑:胡兆红】
关键词:史骨承风月山河作诗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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