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泥里的足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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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龙德豪

  开学第一周的月溪乡,还裹在冬天的尾巴里。山尖的积雪未化,像撒了一把僵住的盐,冷得扎眼。清晨的风还带着刀刃,到了午后,却又飘起雨来一一雨里夹着沙雪,打在脸上,火辣辣地疼。山道的泥,被车辙和脚印搅得稀烂,一脚踩下去,泥浆没过脚踝,拔出来时,鞋底带着“咕叽”一声闷响,像是这片土地在低低地喘息。

  可就是这样的天气,月溪中学的家访却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。老师们背着包,撑着伞,足迹遍及月溪乡的山山水水,村村寨寨。

  早禾田村的路最是难走,七拐八绕,还要翻两座陡坡,来回一趟二十五公里。肖和炎老师把手电筒塞进帆布袋,拍了拍彭燚老师的肩:“走吧,路远,天黑返校用得着。”两人踩着泥泞往前走,裤脚已经湿到膝盖。他们要去的是—户姓肖的人家一一家里的老二寒假摔断了腿,家里想着“孩子成绩差,考不上大学”,就不打算让他来校了。敲门时,屋里的狗叫得凶,孩子的母亲隔着门缝看清是老师,才慌忙开门。屋里没有生火,灶台冷着,孩子坐在门槛上,看见老师,手里的树枝“啪”地掉在地上。肖和炎老师蹲下来,摸了摸孩子扎着夹板的腿:“拆了夹板,老师背你去学校。”那天下午,窗外的雪还在飘,屋里的煤油灯却亮得格外暖。

  石家村是瑶族村,流动学生多,家长总觉得“读书不如早点出去打工”。谢伟山和左宪清老师挨家挨户地走,鞋上的泥一层叠一层,干了又湿,湿了又干,硬得像壳。有一户人家,父母刚带着大儿子去广东打工,留下六十多岁的奶奶和小儿子。老人坐在门槛上抹眼泪:“我也想让他读啊,可家里没人接送,山路又险……”左宪清老师掏出笔记本,飞快地写上小儿的名字:“奶奶,您放心吧,我们轮流接送。”谢伟山老师接着说:“学费、课本费您别急,学校帮着想办法。”那天离开时,夕阳终于从云缝里漏了一点光,照在老人攥着老师衣角的手上,皱得像树皮的手,终于松了些。

  最难的是月溪村。去冬的一场大火,烧掉了一个大院落,十几户人家现在还住在临时搭的棚子里。肖鸣放和肖调富老师走到村口时,看见一个孩子正蹲在地上削木棍。“不读书啦?”肖调富老师问。孩子低着头,声音小得像蚊子:“家里没钱了。”棚子里,孩子的父亲蹲在角落抽烟,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暗:“老师,不是不想读,是真的供不起了。”肖鸣放老师没说话,从包里掏出一沓材料一—那是学校连夜整理的助学申请表。“先填这个,”他把笔塞到家长手里,“学费的事,我们一起想办法。”走出棚子时,雨又下了起来,肖调富老师的伞往孩子那边偏了偏,自己的半边肩膀很快湿透了。

  半个月后,15个孩子回到了学校。开学典礼那天,阳光终于破云而出,晒得操场的泥地冒着热气。那些曾经穿着破鞋、沾着泥浆的孩子,现在整齐地站在队列里,书声顺着风,飘得很远。肖和炎老师站在走廊上看着,忽然想起那天在早禾田村,那个断腿的学生拉着他的衣角,说:“老师,我以后也要当老师。”彭燚老师在一旁笑:“你看,值了吧?”

  “谁言寸草心,报得三春晖?”其实哪里是孩子要报答老师,分明是这些在泥里行走的老师,用脚步丈量着责任,用体温焐热了寒冬。他们的脚印留在山道上,也留在孩子们的心里—-—就像春泥里的种子,终会在某个春天,长出一片绿来。

  风再吹过月溪乡的山岭时,已带了些暖意。而那些春泥里的足音,早已成了这片土地上,最动人的回响。


【作者:​龙德豪】 【编辑:胡兆红】
关键词:春泥里的足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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