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斑斓花草中返璞归真

曾军

　　作家塞壬新出散文集《斑斓》，封面如其书名所示，花开绚烂、色彩斑斓。书中各篇散文所记，是作者投身园艺，与花草鼻息相闻的一段生命体验，但生命的体验从来艰难。

　　塞壬曾经以散文写作记录打工群体的生存状态，到了知天命的年纪，近乎恐慌地发现，她对于自己正在老去的人生没有任何准备，竟一时找不到身心的依托。理解人的身心在某个人生阶段遭遇不期然的困境，我们会发现《斑斓》里的散文，超越了个体的一己悲欢，探测到生命中深广、纯真的内涵。

　　园艺的世界为塞壬打开了一扇门，让她关注到自我之外的生命。花花草草在她笔下是诗的意象，是寄托了情感且不可辜负的生命。太阳花匍匐在地，向四面八方伸展，开成斑斓的花布。“浇水，捉虫，俯身下去跟它们说话”，看见“花蕊含着朝露，盈盈点头”，花草生长、鸟儿鸣叫的晨曦，唤醒她挺拔的生命状态。生命之间的彼此感应、相互滋养，也是一个有所创造的奇妙过程。

　　塞壬以率真性情和灵动文字写花、写人，人与花草经风历雨。贯穿《斑斓》各篇散文的情感主线，是爱花之人与花草之间的生命滋养。她在园艺中安放身心，没有停留于欣赏花色和享受花香，而是在花草中看见生命中情感的依托。“时光飞逝，物是人非，唯有这腊梅依旧”，故乡的亲人与花草，归来的作者太多情意。为了她这个年过五十、没有结婚、说不清做什么工作靠什么活命的人，“母亲没有落下一场祈福，她总在庙里帮忙洗菜、煮饭”。家里有说笑的声音，有缭绕的兰花香气，母亲给予她的，是一种稳健有力的情感支撑。读到这里，不由得想起沈从文先生说过：“一个人生命之火虽有时必熄灭，然而情感所注在有生命处却可以永不熄灭。”

　　塞壬养花、惜花，在细微之处发现生命蕴藏的力量。《唯独没有遗憾》中有个细节让人深受触动。三角梅因干旱而濒临死亡，它的应激反应是分化花芽、繁衍后代。《斑斓》里的散文，以活泼灵动的文字触及人间生命的情意和坚韧，蕴含着深邃的情理。

　　花开花落，人事代谢，生命有情，因而值得尊重、珍惜。作者于花草中发现新的自我，也真正看见众生。她的细叔，在乡邻眼里是个遭人嫌弃的无赖，在除夕夜被邀请到作者家里喝酒，闻到的却是兰草的花香。因为脸部烫伤而面目丑陋的花友，在园艺的角落里投入热情，种养花草，收获丰富自足的内心世界。花工刘生和妻子，“他们的性格都有一股强烈的韧劲，在谋生存这件事上见缝插针，拼尽全力，都是努力活着的人啊”。

　　“一朵花可以陪伴一个人几十年甚至一生，相依相伴长大的，是有故事的。”在塞壬看来，老花农与他的花草之间，实现了灵魂的契合。养花，于他是一种创造性的生活，为彼此都注入了生命的激情。老花农拒绝花木寄养业务，拒绝的其实是别人只看到商机的逐利之心，守护的是他爱花惜花的赤子之心。

　　在斑斓的花草中修行，修葺久已驳杂的精神世界，让身心得以舒展，生命返璞归真，如今的塞壬，理解了牵挂的意思。心系一棵植物的生死，为花草除草、施肥，能够感知到它们的喜乐，感知阳光、雨水和风暴，晨曦、薄暮与星辰，感受到花的应和，而忘了令此生纠结的性别、衰老、丑陋和疾病。为疲惫的身心打理一处花园，生命原来可以如此澄明。

　　更为重要的是，《斑斓》真切地表达了她对于生命有情的领悟，展示了可以共情的人生悲喜。一个女人，一生未婚，在退休的年纪，在花草的世界中，活出了亮亮堂堂的人生，在斑斓的世界里找回生命的本真。如塞壬所言：“人们都在寻找各自的栖息地，把自己整个地安放进去，完成一个独立的、可以治愈的空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