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色正中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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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杨海斌

  “日月阳阴两均天,玄鸟不辞桃花寒。”唐人此句,恰似一把钥匙,旋开了春分时节的天地玄关。至此,阴阳相持,寒暑均衡,昼夜被时光之手精确等分。春意行至中途,既非怯生生的初探,亦非酣畅的盛放,而是一种分寸恰好的深长。万物仿佛在此刻静默,掂量着自身半舒半卷的姿容。

  春分气至,天地仿佛换了一副笔墨。日光明显有了长度与质感,和暖地照下,为万物匀匀敷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泽。“青梅如豆柳如眉,日长蝴蝶飞。”欧阳永叔笔下,正是这半春时节的鲜活素描。柳丝褪尽鹅黄的稚气,抽出袅娜如眉的细叶,在风中写着似有还无的草书。工部诗云“迟日江山丽,春风花草香”,此际体味最真。那风滤去了残冬最后一缕料峭,裹挟着泥土苏醒的潮润、草芽破土的清芬,以及野花欲言又止的幽香,徐徐而来,仿佛将人心胸也轻轻涤荡。

  雨是春分的常客,却下得极有章法。它不再有惊蛰时那般挟雷的酣畅,倒似“随风潜入夜,润物细无声”的絮语。银丝似的雨脚,落在青瓦上便是琤琮的碎玉声,落在池塘里便漾开环环相扣的涟漪,悄然浸润着广袤的阡陌。农人称之为“绣地雨”。秧田的水面平展如一块巨砚,倒映着天光云影的徘徊。偶有燕子低飞,翅尖掠过,便剪破了那完美的宁谧——云影碎了,复又缓缓聚拢,天地的大生机,就在这无声的破碎与弥合间蓄得满满当当。

  行至春半,天地间的色调已非初春羞怯的试探,而开始了有序的铺陈,却尚未抵达盛夏的稠浓。“百般红紫斗芳菲”,韩退之的惊叹,仍能在山野寻到生动的注脚。此时的花事,桃李堪称魁首。不论是溪桥畔、竹篱边,还是寂静的山坳里,桃花总开得那般磊落大方:粉的如晓霞轻抹,红的似火苗攒动,热热闹闹地簇拥在枝头,喧腾出一树树毫无保留的绚烂。东坡先生曾见“野桃含笑竹篱短,溪柳自摇沙水清”,那份无拘的烂漫与自在的摇漾相映,便是春之性情最本真、最动人的流露。

  更妙的,是“绿杨烟外晓寒轻,红杏枝头春意闹”所绘的意境。晨起时,薄雾如一层半透的轻绡,将新柳笼成一抹若有若无的烟绿,仿佛米氏父子笔下的淡墨晕染。待日头渐高,雾霭散尽,那绿便豁然明朗起来,鲜嫩得仿佛能掐出水,直映得人眼目清亮。而此时,邻家墙头的一枝红杏,早已耐不住性子,挤挤挨挨地探过身来。那灼灼的红色与柳梢的翠色交织在一处,一静一动,一秾一淡,宛如天地正在挥毫,书写这半春时节最丰腴也最谐美的一笔。

  春声,亦随着节序变得饱满而富有层次。谢康乐“池塘生春草,园柳变鸣禽”的敏锐察觉,须待春分时节方能深切共鸣。园中柳荫渐密,其间藏匿的鸟鸣,早已换了新调。去岁秋冬的啁啾多带些瑟索的尾音,而今的啼啭却清亮亮、脆生生的,长短高低,参差错落,仿佛在预演着一场初夏的林间音乐会。韦苏州独行幽涧时,“独怜幽草涧边生,上有黄鹂深树鸣”,那婉转的鸣声自密叶的幽深之处滴落,反而像一颗石子投入古潭,衬得空山的寂静愈发深邃,溪涧的流淌愈发幽远,一种饱满的生机在极静中回荡不息。

  最堪反复品味的,还是那与春雨丝丝入扣的响动。放翁“小楼一夜听春雨,深巷明朝卖杏花”的句子,精妙处在于将听觉、嗅觉与时光的流转浑然打通。春夜的雨声,淅淅沥沥,绵绵不绝,既似春蚕食叶的沙沙细响,又似远方传来的、节奏安稳的古老谣曲,抚慰着人间的梦境。待到天色将明未明,雨声渐悄,深巷的尽头便遥遥递来一声悠长的吆喝:“杏花——”,那音色糯软而湿润,仿佛沾满了夜雨的清芬与晨露的凉意,径直把整个微醺的春天,担到了你的窗下。

  春之气息,大半是交付给鼻观去领略的。它不似酒香那般扑鼻,也不似檀麝那般袭人,只是丝丝缕缕、若有若无地浮动着,像一段捉摸不定的旋律,需屏息静心,方能捕捉其妙处。白乐天漫步钱塘湖畔,“乱花渐欲迷人眼,浅草才能没马蹄”,那扑面而来的,正是新翻泥土的土腥、稚嫩草芽的青气,与无数知名或不知名的野花混合成的、蓬勃而交织的芬芳,那是生命本身最原始、最热烈的吐纳。

  若说踏青归来,身上最难忘的印记,大约便是放翁所吟的“沾衣欲湿杏花雨,吹面不寒杨柳风”了。春分的风,是顶和煦体贴的,拂在脸上,柔软如初生的丝绸。风里满载着驳杂的讯息:雨后泥土蒸腾起的微腥,杨柳新叶揉碎后的微辛,远处桃林杏阵飘来的、甜丝丝的粉雾,还有阳光晒暖了的、干净空气本身的味道。它们不着痕迹地交织在一起,沾在衣襟上,扑在面颊上,悄无声息地沁入肌骨,酿成一种独属于此刻的、微凉而妥帖的清爽与安宁。

  春分,也深深镌刻在人间的稼穑与烟火之中。此时节,正是“田家少闲月”的开端。“种豆南山下,草盛豆苗稀”,陶靖节归隐后的春耕,辛劳里透着野逸的趣味。广袤的田野上,农人驱牛扶犁,翻开一道道黝黑油亮的泥浪,躬身的背影与土地构成最朴素的契约。范石湖笔下“童孙未解供耕织,也傍桑阴学种瓜”的图景,则为这幅厚重的春耕画卷添上了灵动的注脚。孩童学着大人的模样,那份全神贯注的稚拙,仿佛是对“生生不息”最天真无邪的摹写与礼赞。

  民间素有“春分到,蛋儿俏”的趣俗。都说这日天地阴阳平衡,连鸡蛋也得了灵气,容易竖立起来。这小小的游戏里,藏着先民对天时运行朴素的感知与顺应。它令人愉悦的,或许并非玄奥的平衡之理,而是在这特定的、被标记的时光里,人们专注于一件简单小事时,心头泛起的那份宁定与安然。这意趣,正暗合了春分的气质——在均衡的支点上,体会万物包括自身,那种蓄势待发的、向上的静好。

  然而,春分也像一道光影分明的水痕,让人在沉醉于盎然生机时,蓦然窥见光阴那不容分说的流速。“春分雨脚落声微,柳岸斜风带客归”,徐鼎臣的诗境里,微雨沾衣,斜风拂柳,总牵着一种淡淡的、仿佛行旅天涯般的轻愁。春色越是泼辣辣地浓烈起来,心底那根怕它骤然凋零的弦,便绷得越是细微而紧切。杜牧之叹“自是寻春去校迟,不须惆怅怨芳时”,表面是豁达的自解,内里何尝不是对美好事物无法挽留的深切的怅惘?

  晏同叔“无可奈何花落去,似曾相识燕归来”的喟叹,则道出了这季节轮转中最令人低徊的惆怅与哲思。花落是当下目睹的、不可挽回的逝去;燕归是往昔记忆的、如期而至的返回。在这一去一来、一失一得之间,是永恒的流逝与循环。春分,恰恰站在这循环弧线的中点上,让我们同时看见生发的狂喜与凋零的伏笔,品尝希望与感伤交织的、复杂而醇厚的生命滋味。

  暮色四合,万籁渐息。此刻,王摩诘“月出惊山鸟,时鸣春涧中”的幽寂之境,便悄然浮现在心间。皎月从容升起,清辉如水银泻地,浸透了春山的轮廓,也惊扰了巢中安眠的鸟雀。几声略显仓促的清啼,划破涧谷的岑寂,旋即又被无边的宁静温柔地吸收、融化。这倏忽而逝的动静,宛如“半春”一词最生动、最空灵的旁白。

  春分,终究不只是一个节气的刻度。它是造化书写的一个微妙停顿,是生命旅程的一处清凉驿站。在这里,我们领略万物奋力舒展的欢欣,也谛听时光悄然流走的微响;我们沉醉于当下“将满未满”的丰盈与期待,也了悟那“方兴未艾”背后必然的嬗变与轮回。就像那月下惊起的山鸟,振翅的弧光一闪,没入苍茫的夜色,留下的,并非仅是怅然的空谷回音。那余韵里,更有一份清澈的提醒:天地均衡,四时不辍,此刻这半池春水,半树繁花,正是为了奔赴前方那更加盛大、更加深邃的完整。



【作者:杨海斌】 【编辑:张辉东】
关键词:春色正中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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