松林里的小屋
潘文
阳光,是松针筛下来的。
它从高处的枝杈间漏下,在松软的腐殖土上投下影子。那些影子是活的,随着风微微晃动。它们时而交织在一起,时而又各自散开,像是一群古怪的小精灵。我站在林间小径上,鞋底下踩着厚厚的松针。每走动一步,细微的“沙沙”声就冒出来。
这些声响使松林更加寂静。正是这种寂静,让空气里浮动的气息显得那么真切:有松脂的微苦与泥土的湿润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、属于某种野花的甜香——那是几株不知名的灌木,正悄悄在树影里开着细碎的白花。
外婆家的后山,也有一片松林。那些松树更高,树皮更糙,林子更密。我们常常钻进去捉迷藏,松针扎得脚心发痒,树皮也会把小手刮得生疼,但我们仍乐此不疲。记得有一次,我躲在一棵老松树后面,等着小伙伴来找。等了很久,都没见半个人影——原来他们早就结伴回去了。
我还记得那一刻的沮丧,还有突如其来的害怕。我想放声大哭,可是又不敢。想离开,脚下却像灌了铅般沉重,迈不开半分。忽然间,我听到外婆在唤我名字。她的声音穿过松林,忽远忽近,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暖意。我立刻释然,恐惧瞬间消散。
那时的阳光也是这样,斜斜地照进来,把整个松林都染成金黄。风过处,沙沙作响,仿佛整片山林都在温柔低语。如今,我也常常会想起那个场景。总是在不经意间,那种熟悉的、带着松脂味的阳光,就会突然从记忆深处浮上来。
站在林子里遐想,轻抚着粗糙的树皮,仿佛又听见外婆柔声的呼唤。那些被时光封存的细碎温暖,在心底静静发光。
视线穿过一株株挺拔的松干,我看到一座半隐半现的木屋。它的屋顶铺着茅草,边缘有些地方已经微微卷起,屋子的墙体也是松木垒成的,颜色比屋顶的更深些。就像是从大地深处长出来的,如同山峦覆着的植被般。
我立刻兴奋起来,朝着屋子匆匆而去。穿过密密的林子,脚下的“软毯”发出一串串窸窸窣窣的声响。两只松鼠从眼前的枝头窜过,拖着蓬松的尾巴消失在树影里。很快,那座熟悉的木屋便完整地出现在眼前。
最先看到的是几条翠绿的藤蔓,它们从屋檐蜿蜒而下。有了它们不经意间的点缀,屋子原本生硬的轮廓便多了几分柔和。阳光斜斜地照在木墙上,把那些木纹、节疤甚至一道道浅浅的刻痕,都清晰地勾勒出来。那些刻痕有的是歪歪扭扭的小图案,有的是线条,深浅不一。有只小瓢虫从木缝里爬出来,顺着木纹慢悠悠地走,影子被拉得很长。
门廊前搭着简易的木栏,不过是几根粗壮的树干,稳稳地支撑着。栏边随意放着个旧木桶,木桶里有几株开得正盛的野雏菊,黄的白的小花正嘻嘻哈哈笑。栏杆上还倚着把断了柄的竹扫帚,竹枝有些松散。几只黑蚂蚁沿着木栏的纹路爬来爬去,偶尔停下来碰碰触角,像是在商量着什么……
眼前这座小屋,不像精心设计的民宿,倒更像是某个人偶然间在此安顿下来,与松林共生共息之所。或许住在这里的人,会清晨起来,推开木门,让阳光洒满整个屋子;或许他会坐在门廊的长凳上,捧着一杯热茶,看松鼠在树干间跳跃,听风吹过松涛。只是,他会不会也像我一样,偶尔抬头,望着树梢间那一小片湛蓝的天空,感受那种难以言说的宁静?
走到小屋门口,看到拐弯处又藏着一个小木屋。这让我很惊喜。绕过去一会,就到了那个屋子挑出的露台上。露台上摆着几组休闲椅,并无人座。但我忍不住遐想,若是傍晚时分,坐在这里,看夕阳的余晖洒在松林间,该是多么惬意的一件事。抑或是在夜晚,仰望天空,于繁星点点、松涛阵阵中看月光洒落,那定会让人沉醉不知归。
松林深处,有几棵年轻的松树,树干笔直,树皮光滑,像少年般充满朝气。它们正努力向上生长,试图触摸到更高处的阳光。而那些老松,则如智者般沉稳。它们将根须深扎,枝干伸向天空,它们经历过多少风雨雷电?还有山火、砍伐、新生、凋零……但它们依然站在这里,用松针过滤阳光,用根系固守着这片土地。
沿着小径慢慢走,我将脚步放得很轻,生怕惊扰了这份静谧。木屋旁立着一个蓝色的小指示牌,上面写着“星空露营”“星和天文台”之类的字眼,那是现代文明温柔的入侵。然而,就在这片被标记的土地上,松林依旧按照自己的节奏呼吸,木屋也依旧安静地伫立,仿佛在说:无论外面的世界如何喧嚣,总有一些地方,可以让我们暂时停下脚步,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,听见松针落下的声音,听见阳光穿过树叶的私语。
离开时,我又回头看了一眼。木屋在松林的怀抱中,像一个小小的句点,又像一个意犹未尽的逗号。它提醒我,自然并非只是布景或陪衬,它是一种真切的存在,一种可以对话的生命体。它不言语,却以光影、气味、声响,传递着来自天地初开时最原始、最本真的讯息。
而我,不过是松林里一个短暂的过客,带着相机,记录下这一帧光影。但我知道,有些东西,已悄然渗入我的血脉——那松脂的微苦,那松针的柔软,那阳光穿透树影的温暖,还有那座小屋所代表的一种对土地的谦卑与依恋。
它们,比照片更长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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