散文 | 杓子冲之梦
黄沃若
杓子冲那条小山沟,印在我的脑沟里不知多少年了,那是北斗星的缩影。
何叔衡烈士故居,那小青瓦屋面和土砖泥墙,闭上眼睛也能说出个子丑寅卯。跨过平头槽门,毛润之1917年游学到此说的第一句话是:何胡子,你这杓子冲比我的韶山冲还难找啊!两个未来的中共一大代表在一个乡村屋檐下同住三天,所以,这里一直被我视为圣地,似有灵光度化、直射斗牛之墟。
可是,几个月以来,友人从出版社接到选题,邀我合写《何叔衡评传》一书,越往深处写,越觉得其中有值得玩味的一面。叔翁作为秀才,既已登上科举的第一台阶,日后前途未必不有三鼎甲之荣,何以会拒官不就?他爱家爱到心疼,为什么会抛家舍业去做“忘家客”?“马日事变”长沙是一大劫,人们避之犹恐不及,他为何偏向虎山行……问题太多,愈觉那小山冲里面,隐藏着秘密。
于是,我在杓子冲内外转了个日月轮回。惠同廊桥的麻石、小金陀塾馆的水井、故居墙上的土砖,不期海量的信息密码,湿我重重梦,竟夕起相思。
月光轻轻走了进来,照亮蝈蝈的吟唱,邀我到池塘边看清风吹起的涟漪,在倒影中寻找时空的轨道。灭烛怜光满,披衣觉露滋。水里的白云不知从哪个年代来的,挂在树梢上一动不动。
“斗柄朝西,天下皆秋”,我希望找到北斗中那颗最亮的玉衡星,又叫廉贞星,是七星里面最神秘、最有个性的一颗。那是叔翁的字,它一定能给我解密。有星星在向我眨眼睛。好像海涅说过,星星比人聪明。我意识到在做梦,生怕醒来。
梦与觉之间,感觉时光的路口,一个有质量的灵魂缓缓飘来,蝶舞庄周般亦真亦幻,聚散无形。慢慢地,有八字胡须、砂锅小帽、琵琶襟短褂出现,岁月的伤痕往脸上爬。我一惊一喜,这不是叔翁吗?
他没有表情,却友好地伸出手来,将我的梦抓住。我鼓足勇气提问求解。
“梓八之墓安好?”却是他先开口。“梓八”是何梓林,叔翁堂兄,北伐军前敌司令,牺牲于战场,生前促成孙中山与叔翁三次密晤北伐事宜。我如实回报茔树葱茏,碑碣依旧。
“敢问民嗟荼毒事?”他又说话了。“民嗟荼毒事?”哦,想起来了,叔翁青年时代写过一篇《旱》的文章,揭露清政府的腐败和人民的痛苦。我如实告之时代变了,他的理想正在实现,人民过上了小康生活,还特地告诉他,他最喜欢的惠同廊桥成了省级文物保护单位。
“我的人生观,绝不是想安居乡里善终的,绝对不能为一身一家谋升官发财以愚懦子孙的。”他的话题转得快闪,这是他写给继子何新九信中的一段话,复述出来,可能他把我当成何新九了?
他继续说:“我挂念你母亲,要你母亲自己讲,她的口气,我认得的,请她写些零碎的事给我。”果真他把我当成了何新九。叔翁离家数年,多想听听妻子的声音,那些问寒问暖的熟悉的口吻。可是妻子不识字,只能别人代劳,挠不着痛痒。联想到叔翁牺牲时的惨酷,使人对这种钢铁意志包裹的柔软,潸然泪下。尽管妻子是乡下一个目不识丁的小脚女人,叔翁对她却是心心念念,一往情深。“在家不纳妾,在外不苟且,不以贱易志,不以穷变节,是人间真君子”,这是我们在《何叔衡评传》中的一段评价。叔翁牺牲后不知抛骨何方,他妻子守寡数十年,临终执意要和丈夫埋在一起,人民政府和其后人以泣血之心将其合入丈夫的衣冠冢。
我感觉自己即将从梦中醒来,抓紧追问:“叔翁,马日事变那么危险的时候,您为什么还要逆行长沙?”
“你是谁?”他发觉我不是新九,变了口气,“为了改造中国与世界,共产党人随时准备抛尸荒野,为苏维埃流尽最后一滴血!”
我紧接着问:“当年您在苏区,被冤枉革去一切职务,为什么还那么尽责工作?”
他发脾气了:“共产党人死都不怕,还怕一时冤枉吗?”
受屈不改心,然后知君子。我不敢再问下去。问这样的问题,是不懂“折了翅膀心依旧飞翔”的境界。
草丛中传出窸窸窣窣的吟哦,清风徐来,一只青蛙扰动了水面,泛起浅浅的波纹。北斗星始终没有看到。忽然想起这个季节,它在地平线上遥望北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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